早上八時。雪花紛飛之時,並肩坐在長椅上的兄弟卻無心觀賞眼前的雪景;兩人低下了頭,默契地保持著緘默。
韓相赫盯著李弘彬緊握著行李箱手柄、微微泛白的指節,忍不住伸手覆上了那白晢的手;他在皮手套下的手指滑進李弘彬的指間,輕輕扣住了對方的手。
李弘彬敏感地縮了縮身子,卻也沒有甩開韓相赫的手;他的弟弟是一如既往的溫暖,令體質偏寒的他不捨得離開。
但是他現在必須離開了-父母的暴怒與失望、韓相赫的痛苦,全部都源自他的過份依戀。
李弘彬無法忘記韓相赫初次把手覆上他自己冰冷的手背時,兩人都尷尬地不願直視對方;而那時他們都不知道,那微小的碰觸就像是審判的槌聲一般,決定了他們將走上與道德背馳的路。
不停站的列車快速自他們面前駛過,衝擠而至的風吹亂了李弘彬在毛線帽外頭沒有壓好的頭髮;韓相赫忍不住伸手把李弘彬凌亂的瀏海撥到頰側,卻無意中看到了李弘彬咬得死緊的唇。
「哥…」
他放軟了語氣,指尖停留在李弘彬的臉上;李弘彬垂下眼,微微別開了臉。
李弘彬想要質問韓相赫為何對他溫柔至此,為何不絕地灌溉著他的私慾;最重要的是,為什麼明知道錯誤並不像數學一樣會負負得正,卻依然甘願當上李弘彬的共犯。
當他們第一次在無人的家裡接吻歡愛時,李弘彬相信韓相赫也感受到了相同的禁忌;但兩人都沒有因此而停下來。
為什麼不阻止他這個自私的哥哥呢。為什麼明明知道不被允許但依然回應他的愛呢。
李弘彬感到韓相赫溫熱的唇貼上他冷得輕顫的眼皮,覺得眼睛熱了起來;他終於忍不住伸手揪住了韓相赫的衣襬。
能別讓我離開嗎?
他想這麼問對方,但他知道如果韓相赫牽著他走回家的話兩人大概會被憤怒的父親活活打死。
李弘彬比誰都清楚沒有退路了。
他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在廚房吃冰棒時刻意給韓相赫留下過多的暗示,誘導對方和自己在廚房內就忍不住擁抱接吻;要不是自己慫恿對方時間還早的話,提早回家的父母也就不會撞見他坐在流理台上雙腳大開接納著韓相赫的樣子。
想起來李弘彬還比較寧願當時就被父親打死算了。兩人被強行分開後父親的拳頭就毫不留情地往他們身上落下,不論母親如何勸阻父親也沒有停手的意思。
韓相赫一直只是握緊了他的手,咬緊牙關任由父親一拳一拳往他的身上揍。李弘彬的臉被打得腫起來後,韓相赫更是把他的臉按到自己懷裡令父親碰不到他的臉。
「怪物」、「不知好歹的狗」…李弘彬依稀記得父親是這麼罵他們的;在父親的叫罵聲間,偶爾還交雜著母親的嗚咽。
那個晚上是母親硬把父親勸進了房間,只留下李弘彬和韓相赫兩人在客廳;韓相赫二話不說就把李弘彬拉回了房間,半強逼地幫他穿上衣服後又拿來了醫藥箱為他身上的瘀青塗藥。
李弘彬看著弟弟比自己更成熟的行為,不禁感到一陣心酸;他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對方。
「沒事的。」韓相赫一邊回抱著他,一邊輕聲安慰他。「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你。」
李弘彬看了看手機,時間正是八時三十分;屏保還是他和韓相赫頭靠頭的合照,看得他心底一陣鈍痛。
韓相赫又放開了他的手,嘆著氣看進他的眼睛。李弘彬本能地想要避開對方的視線,那孩子卻把他的臉輕輕推回了本來的方向。
「哥能別逃避嗎。」韓相赫淡淡地開口。「我不會問什麼的…只是想要看看哥而已。」
又一班列車駛過;早晨的車站空無一人,卻令李弘彬有一種被逼到了角落的感覺。
韓相赫的唇又貼了上來,這次的目標是他的唇;溫熱的吐息自唇間染到兩人身上。
他不忍再拒絕韓相赫-如果可以的話,李弘彬想要把這個不帶任何情緒的吻延續到生命終結之時。
韓相赫的確沒有離開;選擇離開的人是李弘彬自己。
事實上家裡也是這麼跟他說的:雖然父親氣得兩個兒子都不想再看到,但母親的意思是兄弟中其中一人離開、不要再回來干涉家裡的生活就好。
李弘彬幾乎是想也不想就答應了母親的要求。
韓相赫比起他更是一個令家裡自豪的兒子,剛剛接受完高考的他相信過不久後就會接到來自大學的好消息;那孩子生命中唯一交往過的人就是自己,說不定還沒搞懂喜歡和愛的分別。
但李弘彬已經懂得太多了;他知道自己愛的人就是韓相赫。就是自己同母異父的弟弟。
他不會再愛上別人了。
他和韓相赫的事被父母發現了後兩人就處於一直被父母強行分開隔離的狀態,就連李弘彬要離開的決定也是前一天才被母親在飯桌上公佈;李弘彬無法忽視韓相赫突然僵硬的動作,還有那向他投來的不解眼神-一切都令他只能低下頭逃避韓相赫的視線。
深夜時李弘彬一如既往地被鎖了在客房,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箱冷清地站了在衣櫃旁;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內心已經麻木得感受不到疼痛。
隱約間他聽到了細碎急促的撞擊聲,不久後房門就被人猛地打了開來;他急忙從床上坐起,才往門的方向一看就看到了站在那兒、顯然是破門而入的韓相赫。
韓相赫走了進來後又小心地關上了門,迅即衝到李弘彬的跟前擁抱他。
所有碰觸都是疼痛的-李弘彬從來沒有在和韓相赫歡愛時覺得如此痛苦。每一次的親吻都帶著絕望,「離別」這個詞語對成年了沒多久的他們來說太沉重。
不能留下來嗎?沒有別的方法了嗎?-李弘彬只能以哽咽來回應韓相赫一遍又一遍的質問;他要如何告訴那孩子,離開是他唯一能贖罪的方法了。
韓相赫在他的眼中美好得應當擁有一切;令韓相赫痛苦至此的自己,不是罪人又是什麼?
韓相赫最終還是不怕死地跟著來了車站月台。十一月末的溫度早就掉到負數,初雪也剛好在今天到訪冷得不見人影的市郊。李弘彬的手套忘了在行李箱內,戴著皮手套的韓相赫就在出門時把右手手套借給對方後,以右手把李弘彬同樣冰冷的左手一同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李弘彬沒有反抗;反正已經是最後了,那就任由韓相赫去吧。
他的火車是早上九點的班次,兩人從八點就坐了在車站月台的長椅上靜待一分一秒逝去;李弘彬把手套還給韓相赫後,那孩子就一直握緊了他的手又放開,似是在猶豫些什麼。
八點五十五分。李弘彬作了好幾次深呼吸後才有了站起來離開的勇氣,在他站起來拉起行李箱後韓相赫也站了起來。
說什麼話都顯得不自然,李弘彬乾脆地低下了頭不再去猜測韓相赫此刻的表情是受傷還是憤怒。他背對著那孩子,沉重的腳步把他帶往列車的方向。
把他帶往一個沒有韓相赫的世界。
「等等。」
他聽見韓相赫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他逼不得已地回過了頭。
「就算哥就這麼離開我,我也是不會離開哥的。」韓相赫的聲音無比堅定。「哥覺得離開我是對我好對吧?」
「但是我的世界就只有哥啊,擁有再多其他事物又有什麼用呢?」
火車即將進站的廣播響起,但李弘彬只能定睛看著韓相赫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
那孩子走到自己跟前時李弘彬也不禁往後退了一步;韓相赫的腳步沒有停下,李弘彬也這麼被他逼到了月台邊緣。
火車進站前空氣被極速抽離的感覺襲上月台;這種時候耳邊本應充斥著屬於火車行進的噪音,李弘彬卻覺得背景音被強行清除了一般,耳中只聽到韓相赫的嗓音。
「如果不能擁有的話,那就一起毀滅吧。」
李弘彬看著韓相赫開合的唇,腦袋無法整理出那些音節組合而成的意思;韓相赫又向前走了一步,李弘彬幾乎整個人被他環進懷裡。
強烈的風隨著進站的火車呼嘯而來,月台上似乎還有別的聲音喊著「危險!」-
「李弘彬,我愛你。」
韓相赫又向前走了一步,李弘彬也逼著向後踩空了一步;他緊緊閉上眼睛,耳朵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觸感只剩下環在自己身側的、韓相赫的體溫。
他感到韓相赫用力吻上了他,兩人分享著最後一口氧氣-
早上九時正。
月台上只剩下行李箱孤獨地站著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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