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站了在那兒。像是在訴說著什麼的眼睛緊緊盯著我,令我快要呼吸不過來。
純白的雪花在你的黑髮上連成了我看不懂的符咒。我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列車在我們眼前駛來又駛走後,你卻已經不在了。
一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你平常總說我太愛嘮叨、太吵,甚至曾經因為這種事情而生過悶氣;但是現在我卻完全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當意識清楚地回到軀殼時我已經坐了在沙發上。
你身上那種淡淡的蜜糖甜香好像還在客廳裡纏繞不散,你早上時帶著童音的哼唱好像還停留在我的耳邊。
桌子上還放著你那雙黑色皮手套;那是我早上翻出來給你的,明明跟你說了一定要戴上的不是嗎?怎麼又忘了?
還是說,你其實又是在等我把手套拿給你呢...
我知道那都是你的小任性。
你喜歡撒嬌、喜歡擁抱,卻礙於骨子裡的一點大男人自尊而只向最愛的人們偷偷耍賴;你總是給別人冷漠而不好接近的形象,只有跟你相熟的人才會知道你根本就孩子氣得很。
偶爾流露出來的年下男氣場,根本就是在強逼別人保護你好嗎?
從小開始,你總是會躲在我的身後。闖禍了的時候如此,遇見陌生人時也是如此。
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一直想要保護你。而你也順理成章地完全成為我的罩門,令我情不自禁地一直寵溺你。
果然是寵壞你了嗎?要不你怎麼會這麼任性呢?
至今我仍無法相信事實。早上的時候你還抱著我要我為你泡咖啡不是嗎?而且是特甜的那種焦糖咖啡,我可沒忘。
你的笑聲好像還會在我的耳旁響起。然而,剛剛確切地在我的耳邊響起的,卻不是你的聲音。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不知道可以到哪尋找答案,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問你了。
你到底在想什麼呢?你不是說世上最懂你的人是我嗎?
可是我現在卻是那麼的徬徨、茫然;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結局會是如此。
明洙,慢慢地把事情敘述一次,好嗎?
二
「哥。」
毫無預警地,你又撲上了我的背。我已經懶得再去把你抓起來放回沙發(就像是對待寵物貓一般),而是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
你沒有接話,反而是滿足地在我的肩間蹭阿蹭的;我只是繼續手上洗碗的工作。
「聽說下午會下雪,你可別忘了要戴手套出門。」
「嗯~」
「別像上一次那樣凍傷手指!我們家可負擔不來你的醫藥費。」
「嗯~」
我回過頭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你閉上眼睛把頭擱在我肩上的樣子。你真的有聽進我的話嗎?我沒好氣地輕敲了你的一頭黑髮。
「聽到了嗎!你這小混蛋。」
「才不是小混蛋呢,我是哥的情人。」
你的語氣竟帶了一點的自豪;我被你堵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只好回過頭去繼續刷盤子。
你今天得上學。你之前說過了今天是開學日,所以就算外面冷得完全不像話也得去上學。
你拒絕了我要陪你到學校的建議,說是自己一人也沒問題的。我猶豫了一下後還是答應了,畢竟你也已經大二了,有相熟的老師和同學在應該是可以安然度過開學日的才對。
我把藥盒放到你的背包中,一再提醒你午飯時絕對不能忘了吃藥;你只是很乖地坐在沙發的扶手上對我點頭。
之前已經聯絡過你的教授了,那位善良的男人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會到車站接你。那麼年輕的教授,其實在開學日應該會很忙的吧;我不禁在心裡提醒自己下一次絕對要帶上禮物去拜訪他。
你一邊吃著早餐,一邊興趣缺缺地盯著電視上的新聞看;我分神地看了一眼螢幕,正好看到火車有可能會延誤的一則新聞。我盤算著時間,猜想加上延誤的話,你應該現在就得出門了。
「明洙呀,吃完早餐了嗎?該是時候出門了。」
「嗯?很早耶。」
「電視上不是說了火車會延誤嗎?你應該早點出門才是。」我忙著把廚房內的碗盤歸位,沒有回過頭看你。「我會打電話跟教授說的,你只管乖乖上學就好。」
「哥不用上學嗎?」
你的腿懸在空中,一晃一晃的。你那漂亮的黑色眼睛盯著我,我幾乎可以在其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我今天沒課阿。」我走了過去,伸手把你嘴邊的一點蕃茄醬抹去。「快擦一下嘴然後出門吧。」
「那哥下午來和我一起吃飯吧?」你不死心地賴在客廳不動。
「嗯。你學校對面那家吉野家如何?」我故意地問道,打開水龍頭洗手。
「阿又是那個!」你作出很明顯的抗議,光是從聲音已經可以猜到了。「我想吃泡菜湯啦!」
「阿你不還是又吃泡菜湯。」我走回你的面前,刮了刮你的鼻尖。「快出門上課吧,把手機帶著我等下再聯絡你。」
「哥不能耍賴哦。」你終於拿起了背包,眼睛一閃一閃的。
「不會啦。」
我幫你穿上了大衣、拉緊了毛線帽,然後把你脖子上的圍巾整理好。你戴上了耳機,在iPod上按下了播放鍵。
我剛好看到了你正在聽的歌名叫Distance。也許我也應該去聽聽看的,我這樣子想。反正CD應該就在你房間內的書架上吧。
「哥-」
「還有什麼?」
「這個。」你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真是的...」
就愛在這種時候撒嬌。我靠了過去,一手按住你後腦上的柔軟黑髮就輕輕吻上了你略顯乾燥的唇。
「這樣可以了吧?」
「嗯。」
你露出了瞇起眼睛的笑容,向我揮了揮手後就歡快地跑出了門。
我把碗盤都放回櫃子後走到了窗邊,正好能看見你在寒風下縮成一團的背影。紛紛揚揚的雪花在你走路的背影後飄散了起來,我才醒覺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三
「你好,請問是李宗泫先生嗎?」
「我是。」
慌亂地接起電話時我其實還在睡回籠覺,迷糊的思緒令我沒能察覺到電話另一頭的異樣。
「我是明洙的教授-那個,請問明洙出門了嗎?」
「出門了阿。」我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時鐘。「應該已經到了大學才對阿?都要開始上課了...」
「我已經在這裡等了一小時,但是一直沒有看到他...」
教授慌張的聲音令我一下子就清醒過來。還沒到?火車就算是延誤也不可能會慢那麼多阿!
我匆匆告訴教授等一下再給他打電話,甫掛線就給你打了電話。就如我所擔心的一般,你的手機關機了,機械的女聲一直提醒我應該等一下再撥這個號碼。
怎麼能等?-我幾乎是抓過了一旁的大衣就奔跑出門,狼狽跑往火車站的樣子看起來應該很失禮;然而我管不了那麼多,現在最令我擔心的是你的安危。
火車站的閘口前集滿了人群,那黑壓壓的人影光是從遠處眺望已經令人覺得喘不過氣來。我擠進人群裡,卻赫然看見列車停駛的告示。
人群的抱怨之聲不絕於耳,車站職員忙著以擴音器解釋列車停駛的原因;我一邊聽著廣播,一邊覺得心都冷了起來。
「今天早上有乘客墮軌,列車將暫停行駛,乘客請選乘其他交通工具-」
一遍一遍重複著的廣播令我變得異常煩躁,此刻我只想要知道你在哪、是否安全。如果是列車暫停行駛的話,你大概也是在這一群人當中、因為無法搭乘列車而不知所措吧-?
我穿過吵鬧的人群,一直呼喊著你的名字。陌生的人們向我投來異樣的眼光,我都一一無視了。
手機再次在口袋內強烈地震動起來;這次是來自車站長的來電。
我早就跟車站長說好,如果早上看到你走進車站的話請務必確保你能安全地踏上列車;而車站長也瞭解我們的情況,爽快地答應我如果有什麼事的話會給我打電話。
我按下接聽鍵時,心中不安的預感已經快要滿溢。
「你好?」
「請問是李宗泫先生嗎?剛剛明洙他-」
世界頓時就安靜了下來。手機悄然無聲地自我的手中下墜,安靜地摔到地上;而車站長的聲音,也彷彿就此離我遠去、變得不再真實了。
四
你其實從來都不是一個令人煩心的孩子。
從小就是如此-你總是安安靜靜地自己待著,也不說話,只是小心地觀察著其他人的行動。那雙漂亮的眼睛總是在默默地把每一個場景都記在心裡,構成一個只屬於你的世界。
我一向都很好奇你的世界是怎樣的。
然而你不擅長解釋,也不擅長以圖畫來表達你所想的世界。你常常吃力地想要以詞彙形容自己心中的想法,旁人卻永遠無法理解。
後來你開始接觸相機,以照片紀錄、分享自己心中的世界。人們這才發現你的世界不是慘白一片、雜亂無章的-而是一個大家都忽略了的烏托邦。
你的世界就和你的性格一樣,純淨而美好。我也和其他人一樣,在欣賞你的世界時,也對你加深了不少認識。不同的是,我早就喜歡著這樣純潔無暇的你了。
你大概無法想像,當我偶爾看到你相機中滿滿都是自己的照片時,是怎樣的心情。
你一向都有以照片紀錄生活的習慣,旁人都是自你的照片一窺他的世界;然而當我發現自己在你的世界中佔有不少比重時,我知道你想要表達的並沒有那麼簡單。
當你支支吾吾地對我說出「愛」時,我幾乎是舒了一口氣。
因為,我也是同等地愛著你。
你總是以我的情人自居,總是因為我對你說我也愛你而自豪。交往以後,你變得多話起來,也慢慢地開始能和我作簡單的交談。漸漸地,你也不再需要我在場才能跟同學聊天了,你很幸運-你班上的同學都是很友善的人,他們不介意花上更多的時間和你交流。
他們都和我一樣,並不在意你的小毛病。
是的,那只是一個小毛病而已-就和這個城市內的其他人一樣,你也患有你的小毛病。你也得定時服藥,但是那並不礙事。
你需要更多人的照顧,因為你雖然能捕捉到世界最美的瞬間,卻無法好好照顧自己。我並不介意你這個小毛病,不僅因為我愛你,更因為這些小毛病並不會影響你的美好。
就算這世上有很多人無法理解,但是你總會找到你的知音。
五
他們說那是一場意外。明明月台上就有那麼多候車的人,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你是如何掉進路軌的;整件事最後就那樣不了了之。
葬禮過後每一個人都似乎重新找到了之前的路,繼續努力地前進著;只有我一直停留在原地、停留在你的世界裡,無法向前走出一步。
你就那樣直直地向前走著,快速地離我遠去。不,應該說是只一恍神的時間你就消失不見了。
那雙美麗的、令人深陷其中的黑瞳,只剩下生硬的照片作為唯一的紀錄。我盯著你的照片,再也無法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時間平穩地向前走著-一天,一星期,一個月,一年。
冬天又一次靜悄悄地來到我的身邊;然而這一年的冬天,你卻已經不在我的身邊。這一年來,我對你的思念並未因時間而淡化,反而就像積雪一般越積越深。
我很想念你。腦中你的殘影已經深深刻進了我的記憶中,偶爾甚至令我產生你還在我身邊的錯覺。
就像現在一般-你分明地就站了在軌道的另一頭,我能看見你那雙漂亮的黑瞳盯著我看,欲言又止的像是想要訴說什麼一般。
雪花在我們之間飄飄揚揚,擾亂了我的視線。我能看到你黑色的大衣上已經沾滿了細碎的點點雪白,我想要伸手幫你拍掉肩上的殘雪卻發現自己怎樣都無法觸碰到你。
急行列車在我們之間呼嘯而過,把我們之間共存的世界斬成了兩半;當列車離開時,你的身影早就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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