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ce is the language of god, all else is poor trans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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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月環


他真的好愛這個男人,金聖圭想。
他讓自己的指尖輕撫過對方的臉,眼前的男孩沉沉地睡著;應該是累壞了吧,剛剛也是快十一點才下班。
南優鉉眼底的陰影已經越來越明顯了,金聖圭有點心疼地摸了摸對方的頭。
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令南優鉉不那麼辛苦,也不知道要如何幫他分憂。
金聖圭難得地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他們已經交往很久了。
從大學時開始,一直到現在雙方也已經出來工作了好些年;就連在南優鉉大學畢業後才開始的同居,也已經步入了成為習慣的狀態。
金聖圭很滿足於現狀。他愛的人就在他身旁,甚至連自己家裡也默認了他們的關係;工作的公司也對他不薄,雖然不是什麼高層職員但好歹手下也有一隊菁英。
上班,下班,南優鉉。偶爾也跟其他朋友出去玩,偶爾也帶南優鉉回家吃飯,順便教姐姐的兒子喊他哥哥而不是叔叔。
這樣的小日子一直過下去他也不會有異議的。

當然他知道南優鉉要煩心的事比他多去了。
南優鉉比他小兩年,入職的時間當然也比他晚了兩年;對方在公司裡的職位還沒有穩定下來,還是需要常常出差加班的小職員。金聖圭知道對方的自尊心很強,怎樣都想要把月薪加到和金聖圭相約的水平以平衡家中的開支,但是年資畢竟少了兩年,想要升職到差不多的職位根本就是不可能。
金聖圭知道對方一直給自己施加壓力,總是累得快要倒下來卻也總是不告訴他什麼。他當然也沒有點破南優鉉的逞強,只好什麼都不說。
他也知道南優鉉也到了該結婚的年齡。朋友們的紅色炸彈不說,南優鉉的家中更是催逼不斷。南優鉉和金聖圭不同,他的家人並不知道他在和男人交往;金聖圭早就對朋友的結婚請帖不為所動了,但南優鉉明顯地還是修行不足。
金聖圭都知道,但是他不知道要怎麼要南優鉉別強逼自己。
南優鉉跟他不同,南優鉉是那種你遇上煩惱會拚死幫你解決,自己有煩惱就全都藏起來的人;再加上異常敏感的性格,腦回路比平常人要慢上一點的金聖圭更是想不到要如何幫助南優鉉。

這天南優鉉也是將近凌晨才回到家,沖了澡後就直接倒在床上。
「很累嗎?」金聖圭小心翼翼地問,坐了在對方隔壁。
「嗯。接下來的星期天也要加班...」南優鉉已經閉上了眼睛,喃喃地說道。
「辛苦了。」金聖圭只能這樣說道。
南優鉉已經睡著了。

金聖圭嘆氣-他知道這樣下去早晚會出問題的。


南優鉉第一次遇見金聖圭時是在大學的音樂節上。
他念的大學每年都會有為期一週的音樂節,期間每天晚上都會有開放音樂會;那天晚上的主題正好是搖滾樂。
南優鉉也唱歌,但沒有特別對搖滾樂感興趣;本來只是被拉去當工作人員的他,卻在場外維持秩序時被金聖圭的聲音吸引著把視線轉往台上。
而剛好金聖圭又以曖昧的眼神掃視了一周會場;兩人的目光相接的一刻,南優鉉就知道自己陷進去了。
他一向都相信一見鍾情,這次也不例外。
從看到金聖圭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他的未來大概會跟這個人息息相關了。

而事實也是如此。
南優鉉人生中最不後悔的其中一個決定就是和金聖圭交往,就算因此遇上了什麼問題他也沒有後悔過。
當然,不後悔與因此而困擾是兩回事;隨著年紀漸長,南優鉉也到了適婚年齡。
雖然在相熟的朋友圈中他跟金聖圭交往是公開的事,但在別的地方可不是如此。比方說,他的家人就不知道這件事,而且每天為了結婚的事電話轟炸他。
他做不到像金聖圭那般,坦率地對家人承認自己想要與之共度餘生的人是男人。他怕家裡會反對,更怕會因此失去家人。
但是問題終須解決。他知道能拖延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家人也很渴望他快點結婚;時間越是逼近,他就越是不知道要如何解決問題。
他的工作在這件事上簡直是雪上加霜-完成了這次的企劃後,南優鉉有信心自己就會進入升職的名單,問題是距離完成企劃還有漫漫長路。
他幾乎每天都要加班,回到家就累得直接睡著,連跟金聖圭說上幾句話的時間也沒有;早上又是一大早就爬起來回到公司工作,他出門時金聖圭甚至還沒有起床。
雖然感到抱歉,但是他也無暇去想工作以外的事情了。

他也不敢去想工作以外的事情。
他沒有問過金聖圭是不是願意就這樣無名無份地和他過一輩子,他怕對方想的不是這樣。他知道金聖圭是女人控(跟他交往後依然如此),和他交往過的人之中只有自己是男人。
誰都不知道這段感情會不會結束、在什麼時候結束。
南優鉉沒有提過有關承諾的事,他怕對方會拒絕-是的,他很怕,他很怕什麼時候金聖圭就會不愛他了。

只能讓自己心底的焦躁慢慢地堆積起來,像是一根越拉越緊的繩子一般,緊扣著他的喉頭,令他幾近窒息。


南優鉉在確定了自己在下個月的四天連休後興奮得馬上打了電話向金聖圭報告,也不管還是上班時間。金聖圭似乎也不是在忙,也在電話上跟他聊了幾句。
確認對方今天晚上不用加班後,金聖圭才掛了線;嘴角有點不受控地揚起來。
想到兩人久違了地要一起吃晚飯,他居然稍微緊張了起來。

金聖圭特地趕了回家,想要在南優鉉回到家前把晚飯做好;打開大門後卻意外地發現南優鉉的鞋子已經躺了在玄關。
「圭哥你回來了?」
穿著圍裙、還把瀏海綁了起來的南優鉉從廚房探出了半個身子,似乎有點驚訝金聖圭回家的時間。
「呀,這話該我問你才對吧?怎麼比我還早?」
金聖圭脫下鞋子,嘀嘀咕咕地走進廚房。
「今天早上完成發佈會了,部長說讓我們加班了太久,今天下午就讓我們放假。」南優鉉回答道,從料理中抽身偏頭吻了吻在一旁待著的金聖圭。「本來是驚喜的,但是你那麼早回來都變成不是驚喜了。」
「哼。」金聖圭才不要說自己本來也準備給對方一個驚喜。「今天晚上吃什麼?」
「你等下就會知道了,先去洗澡吧?」南優鉉笑著朝他揮了揮手打算打發他。
「哼你以為我還看不出來你想做什麼嗎。」金聖圭不服氣地回道。
「裝作沒看見好嗎?好歹也讓我假裝這是個驚喜。」南優鉉把金聖圭推出了廚房。「快去洗澡嘛。」

晚餐的過程很愉快,金聖圭聽著南優鉉喋喋不休地說著最近工作上遇到的事情,不時加插幾句吐槽或是因為南優鉉偶爾太過火的言語調戲而臉紅;快要吃完桌上菜餚時,南優鉉的表情卻變得凝重起來。
「怎麼了?」金聖圭咬著筷子問道。
「哥...我這個星期就去跟家裡說吧。」南優鉉說道。
「什麼?」金聖圭有點摸不著頭腦。
「跟哥在交往的事,也是時候和家裡坦白了吧。」
南優鉉看起來已經下定了決心;但是金聖圭可沒有忽略對方稍稍避開他的眼神。
「我不介意。」金聖圭盡量冷靜地說道。「但是你不用強逼自己去跟家裡說阿。」
「我只是覺得...也該是時候跟家裡說了。」南優鉉盯著桌面看。「也不能這樣子一直瞞下去吧?」
「我很感激你有這樣的想法。」金聖圭差點咬到舌頭,小心翼翼地說著。「不過如果你覺得很勉強的話真的可以不說的。」
「哥果然不懂呢。」南優鉉卻突然說了。「哥不懂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決定。」
「誒、可是-」
「算了吧,這件事。就當是我沒說過吧。」

本來愉快的晚餐時間突然就變得尷尬起來。如果南優鉉願意打破僵局也罷了,但是本來在金聖圭面前很多話的人卻反常地不發一言,令金聖圭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是不是搞砸了?金聖圭不敢問,但依然在心底暗暗地責備了自己一回。


小時候金聖圭幻想著的未來就跟其他男孩子沒有分別。
唸大學,找工作,找媳婦,生一堆孩子,在職場打滾到退休、和妻子共度晚年。
他一直不認為自己的人生會如何特別,也甘於當一個平凡的人;然而當他遇上南優鉉時,卻有了不一樣的預感。
南優鉉的一舉一動都深深地吸引著他;而他能確定的是,對方也同樣地迷戀著自己。
從相識開始,他們之間似乎就像是注定要成為情人一般。不論是開始時的試探,交往或是同居,感覺上都是理所當然的。
一切的契機都是那麼微小的事:也許是初見時的驚鴻一瞥,也許是第一次約會時偶爾交疊到了一起的手。就算是向家人坦承在和南優鉉交往這件事,金聖圭也是若無其事地在帶南優鉉回家時提起而已。
每一個看似重大的轉變,其實無一不是在兩人的適應下慢慢發生推進的。

金聖圭覺得南優鉉也能像以往的每一次一般,等到適當的時機才向家人坦白;然而兩人之間最近幾乎是陷入了冷戰,令他只能專心於思考如何補救兩人的關係。
金聖圭絕對不會承認他們之間是冷戰-畢竟南優鉉平常已經很忙了,回到家跟他也不會說上很多話,表面看來他們之間的關係與以前無異;然而金聖圭內心卻很清楚南優鉉絕對是在生悶氣,光是從那人最近對他視若無睹的態度就能輕易地看出來了。
他不擅於示弱,也不喜歡示弱。金聖圭隱約知道自己讓南優鉉別對家人坦承大概就是令南優鉉生氣的導火線-好吧,他承認自己的確是沒有考慮到對方得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決定這個星期就要和家裡坦白。
雖然知道自己應該道歉,但是金聖圭就是無法拉下面子這樣子做。無法放下自尊的最直接結果就是,冷戰持續了快一星期也沒有要完結的跡象。

金聖圭頹然地看著又被南優鉉掛斷的電話,覺得心情實在是差到了極點。他拒絕了同事邀他晚上一起去喝酒的邀約,覺得現在的心情只適合窩回床上睡覺。
「圭哥可不能這樣阿。」同事一邊說著,一邊把一顆檸檬糖放到金聖圭的桌上。「想法多的時候就應該吃檸檬糖-」
「張東雨你什麼時候把那個新進的那句名言學起來了。」金聖圭頭也不抬地繼續伏在桌上COS死屍。
「嘿,哥不打起精神來可不行阿。」張東雨看到金聖圭毫無反應,徑自拿起了檸檬糖、削開包裝後丟到口中。「明天可是發佈會呢?」
「我知道啦...稿子已經寫好了。」金聖圭不耐地說道。
「所以說不調整好狀態怎麼能行呢。」張東雨的聲音有點含糊。「對了,如果心情不好的話要不要去看日落?公司頂層能看得很清楚哦。」
「什麼東西阿...」金聖圭雖然對這種事沒有興趣,但還是被張東雨拉到了頂層。

說也奇怪,當金聖圭看到在高樓大廈間漸漸下沉的落日時,心情不知怎的就平靜了下來。太陽的周邊似乎有一個模糊的光影,金聖圭見狀就隨口問張東雨知不知道那是什麼。
「那個嘛,哥。」張東雨難得露出了知性的一面。「是幻日。就是太陽的虛像啦。」
「所以是兩個太陽?」金聖圭有點茫然地問道。
「不是。」張東雨搖頭。「只有一個是真實的。」
「我哪知道哪個是真的阿...」金聖圭喃喃地道。
「的確是有分辨的方法,不過我記不太清了。」張東雨吐了吐舌頭。「就當成選擇題一般,挑一個吧?」

金聖圭懶得回話;然而眼前的景色卻令他似乎想通了什麼。
他看著太陽漸漸西沉,發現自己其實也不是很想念小時候描述的未來;現在的他,只要南優鉉就夠了。


金聖圭今天也是等門到深夜;然而隨著時間過去,他的思路就越來越清晰,心裡除了早就想好的說詞外只有一片平靜。
他想要和南優鉉說話,不管是多晚他也只想要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想法。
南優鉉再一次在凌晨時份才回到家,就像這星期內的每一次一般,對坐在床上的金聖圭視而不見就徑自拿了換洗的衣服走向浴室。金聖圭看著對方快將走出房間,終於鼓起勇氣上前擋住南優鉉的去路。
「等等。」他緊張地看著南優鉉木無表情的臉,心裡竟起了一點怯意。「我有話要跟你說。」
「已經很晚了,哥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南優鉉只是冷淡地拒絕談話。
「不是這樣的、哎...」金聖圭實在很討厭自己總是在南優鉉面前敗下來的談判技巧。「拜託了,一下子就好。」
「快點。」南優鉉勉強妥協了。
「之前的事很抱歉。」金聖圭先是咬著牙道歉,在看到南優鉉不為所動後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我沒有站在你的立場為你著想...對不起。」
「就這樣?」南優鉉依然維持著一張撲克臉。
「你...」金聖圭瞥見南優鉉冷淡的眼神,覺得心冷了一半。「你最近總是在勉強自己,我只是不想這件事給你添上別的麻煩...我覺得,你只要在契機來到時選擇前進就好了,不用強逼自己馬上承認一切的。呃...慢慢來吧?」
南優鉉低下了頭,沒有說話。金聖圭雖然覺得對方大概還是在生氣,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不論最後的結果如何,我都會在這裡守護你...偶爾,你也可以不用那麼逞強,依賴一下我也沒關係的。」金聖圭忍不住還是補上了一句。「我好歹也是你的哥阿,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那麼要強的。」

兩人之間陷入靜默;金聖圭覺得無比尷尬,卻又不知道能如何打破沉默。
「我懂了。」南優鉉最終還是開口了。「但是哥真的懂我對哥的執著嗎?哥知道我有多想對全世界的人宣告哥是我的人嗎?...比起按著自己的步伐來,我倒是覺得不快點這樣做不行。」
「那也最少讓我分擔一下你這樣的心情吧?」金聖圭幾乎是反射性地這樣回應了。「我也希望能夠成為可以和你分憂的人...我很高興你選擇和家人坦白,但請不要把這當成你自己的決定。我...也希望自己能給予你一點力量。」
「笨蛋哥。」南優鉉輕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金聖圭的頭;被當成小孩子一樣拍頭的人有點不高興地瞇起了眼睛。「哥只要一直待在我身邊就好了。」
「我不喜歡你這樣。」金聖圭嘀咕。
「我懂哥的憂慮...放心吧,我沒有在勉強自己。」南優鉉安撫地說道。「以後會更重視和哥之間的溝通的。這個月末我負責的企劃就要完結了,那時候我們再一起回家吧。」
「咦?」金聖圭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一起回我的老家吧。」南優鉉補充道。「我想告訴家人,哥是一個值得我花上餘生去愛的人。」

南優鉉輕柔的吻落在金聖圭的額上,這種近似晚安吻的輕觸卻令金聖圭覺得有點害羞。他不著痕跡地拉近了對方,閉上眼睛。

他願意今後也這樣和這個男人以相同的步伐前進;只要對方一直在他的身邊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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