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en Top / 2Lee] 融化中

融化中

腦袋昏昏沈沈的。

李秉憲勉強張開眼睛時，只看到了李燦熺模糊的臉。

他伸手想要觸碰對方的臉，李燦熺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把它放回被子下。

「我在這待著呢，不要擔心。」

溫柔的聲音恍恍惚惚地傳到李秉憲的大腦中，因為發燒而比平常更遲鈍的腦袋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燦熺...」

聲音有點啞，加上重重的鼻音令李秉憲自己也差點不知道說話的人是誰。

「你剛剛吃了藥就睡一下吧，不要想著起床了。」

「嗯...」

就算是努力想要發出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有氣無力的。

「睡吧。我不會走的。」

李秉憲感到李燦熺又握緊了他的手；本來就是只剩一絲的意識在李燦熺的安撫下也放鬆了起來。

迷迷糊糊地睡著前，李秉憲本能地反握了對方的手掌。

生病時沒有李燦熺一直陪著的話就絕對睡不著，這是李秉憲小小的壞習慣。

從小開始就已經是如此了；李秉憲一向都很依賴李燦熺，開始時根本是離不開對方的程度，隨著年齡的增長才改善了不少。

李秉憲是在七歲時被李燦熺救回家的。

李秉憲在五、六歲左右的時候走失了，詳細的事他自己也記不清，只記得自己在樹林裡漫無目的地遊蕩時遇上了在樹林中練習馬術的李燦熺。

那是一個突如其來的雷雨天－他們也是這樣突然地出現在彼此的生活中。李家的老夫人看著李秉憲無家可歸的樣子，提出了要收養他；李秉憲也就此成為了李燦熺在大宅中的唯一玩伴。

李秉憲初到李家時基本是不發一言的，不僅因為他不敢說話，也因為他本來就不太懂得表達自己。李燦熺那時堅持不懈地對他自言自語了半年，說服了李秉憲開口也贏得了他的信任。

在李燦熺開始唸初中前，他們的朋友都只有彼此。

李燦熺的家中世代以來都是商人，屬於家族的大宅雖然隨著年月不停擴建，但裡頭住著的人卻沒有增長多少。李燦熺是家中的獨子，小學時又是由家教授課的，朋友自然也只有從七歲起跟在自己身旁的李秉憲。

李秉憲本來就是比較內向的人，沒有按到他的開關的話他多半都只會乖乖站在一旁微笑。李燦熺是他世上唯一完全信任的人，只有對方才能看到他活潑的一面。

然而李燦熺其實並不內向，反而是一個人緣不錯的人。自從他升上初中後，精緻的外表和討人喜歡的性格就令他交上了不少朋友。

唸同一家初中的李秉憲卻依然安靜地坐在一角，遠遠地看著他的李燦熺被人群團團包圍著。

兩人之間的關係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得疏離的。

也不能說是疏離，只是李秉憲不再是李燦熺的唯一了；也大概是那個時候，在他懂得什麼是人際關係後，他知道自己對李燦熺的感情無法定義為友情。

他努力地試著要交朋友，在把自己稍微修飾成有點毒舌又有點呆萌的角色後，他就知道了－不管他對其他人如何付出真心，他人如何回應，他都在其他人身上找不到李燦熺身上那種觸動他心弦的特質。

李秉憲在十三歲時，模糊地摸到了愛情的形狀。

當然，就算他在遇到李燦熺前沒有受過正式教育，又在大宅中與世隔絕了好些年，李秉憲還是知道自己對李燦熺的感情大概會被扼殺在搖籃裡。

他們雖然沒有血緣關係、李家的人也不太把這當成一回事，但他們還勉強能在戶籍上算是兄弟阿。兩個男人、又是兄弟關係，社會會容許他們之間有愛情出現才怪。

李秉憲每天提醒自己這個事實三次，就像是定時用藥一般飯前服用。他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感情，把自己包裝成比較外向的人好認識李燦熺以外的朋友，嘗試也建立起自己的交友圈好分散注意力。

李燦熺早就成為學校中的熱門話題了，不單是班上的同學們，連學長學姐也紛紛邀他出席他們的聚會；李秉憲只是在一旁看著，暗自慶幸自己早上沒有偷偷給對方做便當。

李燦熺留給李秉憲的時間越來越少，除了上學是在一起外，下課後不久他就被學長拉去不同的學會了；就算是回到家，李燦熺除了埋頭寫作業外就是呼呼大睡，李秉憲根本沒有跟他說話的機會。

李秉憲的心一點點地冷了起來。他知道自己還愛著李燦熺，只是心底微弱的希望忽明忽滅，甚至覺得跟李燦熺說話也是一種奢求。

直到他十五歲的時候，因為連續多天的重感冒而被逼早退回家。

家中的司機來接他時，他已經是快要倒下的狀態。回到家後他勉強撐起意志讓自己爬到床上後就不省人事了，自然也不知道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再醒來時，他感到自己身側的床舖好像有點陷了下去；定睛一看，才發現李燦熺就那樣在他隔壁伏著入睡了。

「燦熺？」

他以乾澀的聲音低呼，似乎是睡得不沉的李燦熺沒過多久就醒來了。

「你醒來了？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李燦熺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李秉憲看著對方把手貼到自己的額上，覺得有點飄飄然－不知道是因為生病，還是因為李燦熺。

「好像退燒了，不過你還是得看醫生。」李燦熺站了起來。「我去跟管家說，你等一下。」

「等等。」李秉憲勉強地拉住了李燦熺的衣襬。「你怎麼會來了？」

「聽說你早退了阿。」李燦熺的語氣帶了點責備。「你怎麼生病了都不跟我說，害我擔心了整個下午，一放學就跑回家了。」

「誒...」李秉憲放開了手，整個人都無力了起來。

但是心底那被輕輕揪住了的感覺，相信不是因為生病而起的。

「下次不許病成這樣還去上學了，真是的。」李燦熺戳了戳李秉憲的額頭。「好了，我真的要去找管家了。」

李秉憲只能點頭。

在他們日漸背離的人生中，生病似乎成了李燦熺唯一會來看李秉憲的契機。

於是在李秉憲生病的日子，他也任由自己對李燦熺任性。李燦熺對他有求必應時，那種滿滿的幸福感令李秉憲快要遺忘生病的痛苦。

隨著時間的過去，他也再不是那個只會跟李燦熺的少年－但是他小心翼翼地包裝起來的、冰冷的心，只會在李燦熺的面前融化。

就連他們升上大學，從大宅搬到市中心兩人合住一間公寓時，李秉憲也不改在生病時對李燦熺小小的撒嬌。

再次醒來時，李燦熺已經不再在他的身側。

李秉憲硬是爬了起來；拉緊的窗簾不再透光，他猜現在已經是深夜了。他摸索著在床頭櫃上握住了手機，開機後就知悉自己大概是從下午睡到現在。

身體依然是遲鈍而疲軟的－就連大半天未曾進食過的腸胃也沒有要抗議的意思。李秉憲覺得自己大概是病到昏頭了。

此刻纏繞他心頭的也絕不是自己到底是不是要病死了，而是李燦熺的去向。

幾近消失的理智提醒他李燦熺應該只是回房間睡覺了，但因生病而醒來的任性卻一再告訴他李燦熺離開的原因沒那麼簡單。

李燦熺比誰都要清楚他的習慣，他知道李秉憲生病時自己是絕不能離開他身邊一步的；然而這樣的李燦熺此時卻不知去向。

無形的意識慫恿著李秉憲跌跌碰碰地走下床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地走向李燦熺的房間。他的步履滿跚，甚至有點像在街上遊蕩的醉漢一般；因為發燒而變成一團漿糊的腦袋完全敗了在李秉憲來源不明的意識之下。

大概是走到走廊上的時候，李秉憲隱約地聽到了斷斷續續的輕哼。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但是那帶著鼻音的低吟，怎麼聽都好像李燦熺的聲音。

他昏得快要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好不容易走到李燦熺的房間門前才聽清了聲音的來源。

那壓抑著、軟綿綿的鼻音，分明就是李燦熺的聲音。

李秉憲無法自制地跌坐在地上，手想要靠上房門施力，沒關好的門卻就這樣被他推開一道小縫。

李秉憲壓不下自己的好奇心，瞇起眼睛看往房內的景象。

微啟的門縫中只看到床上兩雙交纏在一起的腿，但房間內的聲音卻因打開了的門而變得真切許多。剛剛未曾聽到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低喘，此時也清晰地傳進李秉憲耳中。

一直燒得迷糊的腦袋，這次倒是很快就告知李秉憲房內的兩人在做什麼事了。

其實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就連那男人的聲音，在李秉憲的記憶中也變得越發熟悉。

從大二那一年開始，李燦熺就會不時帶一個男孩來他們家過夜；就算不去問，李秉憲也猜到兩人是怎樣的關係。

偶爾在失眠的夜晚，李秉憲也曾經聽到過在另一間睡房裡的兩人一次又一次沒能壓下那些屬於情慾的聲音。

到了後來，那種聲音似乎就連那男人不在家裡時，也無時無刻在晚上充滿李秉憲的腦海。他知道自己無權過問，所以更壓不下自己腦內的想像。

回憶著那些夜裡李燦熺甜膩的呻吟，幻想著他躺在自己身下時的樣子－李秉憲閉上眼睛，彷彿這樣的話自己夢中的想像就會成為現實。

他曾無數次在夜裡想著李燦熺臉紅著喘氣、閉上眼睛呻吟的樣子，然後顫抖著的手就無法自控地探進褲子裡。

然而不管他的想像如何，也不改李燦熺已經不再屬於他的事實。

在每一次想像與慾望交織而成的高潮後，鋪天蓋地的空虛和罪惡感就向李秉憲襲來。他和李燦熺說話時越發心虛，生怕對方會發現自己喜歡他－怕李燦熺會知道，他曾想著對方的臉在一個又一個無眠的夜晚撫慰自己。

然後他們之間，也越來越疏離。

這種愛戀的心情是病態的，李秉憲比誰都要清楚。但是那些感情，他在給了李燦熺後就無法收回來－就像潑出去的水一般，就算無法到達李燦熺的心裡，也只能灑到地上，空等蒸發的一刻。

然而李秉憲深明自己冰冷的世界中，是沒有太陽的。地上的水也只能那樣躺著，無法收起來也無法消失。

他已經連催眠自己也無法做到了－那個一再來他們家的男孩也早已長成男人，甚至也已經把李秉憲當成朋友。李秉憲只能像一開始一般，露出虛假的笑容打趣李燦熺和他的小情人一刻都離不開對方。

他以謊言堆砌起自己－但刻意冷卻下來的心，卻一再在李燦熺的面前融化。

此時此刻他的身體也像是凍結了一般－李燦熺為了男朋友打破他們之間的默契，這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他知道這一天早晚會到來，他知道那個男人在李燦熺心中的位置遠高於自己。只是真實襲來的那一刻，他還是覺得心被活活地撕裂開來。

房間外的他，覺得額上的燙熱與指尖的冰冷成了兩個極端；兩個往相反方向拉扯著他的極端。

他無法再思考，突如其來的寒意令他瑟縮成了一團。他呢喃著什麼，額上的熱度越發清晰地襲擊著他的腦袋。

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李秉憲把頭靠在門框上，在極大的溫差下覺得自己好像快要融化消失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