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鍾顯心情很好。早上的時候他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下午就收到了這一次的報酬。這樣一來,又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不用工作了。
以最少的工作時間換來最多的金錢,這是崔鍾顯的首要生存原則。次要的,就是-要盡可能地把時間都花在享樂上。
人生苦短,他哪有時間讓自己感到不快?
所以今天晚上他再次踏入平常就愛光顧的酒吧,哼著小調向酒保要了杯White Russian。
「喜歡甜的就去咖啡廳喝熱可可阿。」
「噢,你管我呢。乖乖調酒吧。」
酒保哼了一聲,把杯子放到他的面前。崔鍾顯笑著呷了一口,執意無視酒保投訴他明明是未成年一事。
未成年又如何呢,年齡並不代表一切不是嗎。就算他的心智真的還幼稚得很,也絲毫不損他工作能力絕佳的事實。
公私分明這件事崔鍾顯一直都拿捏得很好,他承認自己工作時和其他時候是不同的兩個人。他現在有多麼的輕浮,工作時就有多麼的認真。
崔鍾顯靠著吧台小口小口地喝著他的調酒,眼睛好奇地環視著周遭的人;今天不是週末,來酒吧的人明顯較少。當中不乏看起來很年輕的人,有些人看起來甚至還沒成年-嘛,雖然作為未成年,崔鍾顯沒甚麼資格質問人家就是了。
他一向對酒吧內的人沒什麼興趣,來酒吧的原因就是單純地為了喝酒而已。而且這家酒吧的酒保對他挺好、調酒技術又不錯,他才養成了定期來這裡喝一杯的習慣。
他和那些陌生人的交流,僅限於打量別人而已。認識對方什麼的,對他來說太危險了。
這世上和他稱得上認識的人,也就只有老闆和酒保而已。他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他的工作逼使他無法接近或是信任其他人,他偶爾會因此感到煩躁-但是他知道從一開始他就必須走上這一條路,別無他選。
所以,只要安於現狀就好了。
今天酒吧內的人看起來都是熟臉孔,除了縮在一角的人外大多都是崔鍾顯認得的臉。那人嘛...倒是勾起了崔鍾顯的興趣。
其實從崔鍾顯的角度,是完全看不清那人的臉的。他只看到一個稍矮的金色頭顱被好幾個男人重重圍住,以那群人把他逼到牆邊的姿勢,以膝蓋想也猜到他們的企圖是什麼。
只是金髮的人看起來好像不太想要妥協,一次又一次欲逃開的動作都被那群男人制止了。崔鍾顯遠遠地就感到了那人的為難,在心中為他默哀三秒的同時猶豫著要不要為那人打破自己的慣例。
一般來說,就是有人在他面前強暴另一人他都不會主動伸出緩手-不是因為他冷漠,而是他懶得幫忙。對他來說,這樣太麻煩了。
但是這個金髮的人,不知怎的就有一種需要別人保護的感覺。而且-崔鍾顯不著痕跡地調了個適合觀察的角度-那人看起來不比他年長多少吧。
值得一提的是,那人明明是個男的,崔鍾顯卻想要以美麗來形容他。
黑暗模糊了那人的輪廓,只是那清冷的氣息和過瘦的身子卻是再遠的距離也藏不住的。不管他長得如何,崔鍾顯的腦中就只能想到美麗一詞。
他鎮定地又喝了一口調酒,在看到金髮男孩被半拉著走向後門的方向時他也把杯子放回吧台上。
「喂,錢我下次再付。」
「媽的!你...」
酒保在後面還在罵著什麼,崔鍾顯完全沒有分神聆聽。他從正門離開酒吧,憑著腦中的記憶晃到了隔壁的小巷。
果然,那群人就在這兒。
金髮男孩被壓制在死巷的牆上,極力別開的臉完全反映出他現在的不情願;那幾個男人背對著站在巷口的崔鍾顯,靠在金髮男孩的身側,其中一人的臉和那人的靠得好近。
崔鍾顯不動聲色地握住外套內的槍柄,悄然走到那群人的身後;沒有人發現他。
「聲音那麼冷,如果裡面暖呼呼的話那就太好玩了...」
「小美人嘴太硬了,哥哥們讓你乖乖聽話如何?」
那群人一邊說著下流的話,一邊向金髮男孩逼近;而那人一直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只是抿緊了自己的唇。
「為了一個男孩,沒了小命的話很不值得吧。」
崔鍾顯迅速地抽出槍,槍口正好抵著最靠近金髮男孩的那人的後腦。那群男人紛紛扭過頭來看他,在看到他手上的槍後都愣住了。
「趁我還沒有動手的念頭,你們要不要先跑?」
在聽到崔鍾顯懶洋洋的話後,那群男人馬上作鳥獸散,才一瞬就全不見了影子。巷子又回到了應有的安靜。
崔鍾顯不屑地把槍放回外套中的口袋,抬頭時正好對上了金髮男孩的視線。
他這才看清了那人的臉。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來很柔軟的金髮,還有漂亮的輪廓。
真的,除了美麗外,崔鍾顯想不出另一個形容詞。
「謝謝。」
有點含混不清的聲音傳來,崔鍾顯呆了一瞬才醒覺那是對方的聲音。
「不用,舉手之勞而已。」揮手。
「那個...」金髮男孩看起來有點困擾,指了指他的胸前。「手槍放那裡不要緊嗎?」
「阿,那個。」崔鍾顯把口袋裡的東西拿了出來。「這是玩具槍。」
他拿起槍瞄準自己的太陽穴,扣下扳機。
面前的人臉上閃過一絲不安-在聽到虛無的氣音時才鬆了一口氣。
「就算你覺得是舉手之勞,我還是覺得應該答謝你。」金髮的人稍顯侷促地扯著自己的衣襬。「那個...我想我可以實現你的一個願望。」
「一個願望?」
「嗯,什麼願望都可以。」
「那讓我送你回家吧。」
完全是憑著本能說出來的話令對方和自己都愣住了,然後對方對他勾起了一個微笑。
「雖然我很感謝你願意送我回家,但是...你不該浪費自己許願的機會哦。」
「我還沒想到有什麼想要實現的願望。」
「那...當你想到的時候,我會適時地出現的。」金髮的男孩朝他微微傾身。「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等等。」崔鐘顯拉住對方的手。「不是說好了讓我送你回家嗎?」
「...那就麻煩你了。」
崔鍾顯把對方拉到自己的哈雷旁。金髮男孩戴上頭盔時猶豫了一會,崔鍾顯見狀馬上問他怎麼了。
「你看起來不像是成年了?」
「嘛...」崔鍾顯乾笑了一聲。「是無牌駕駛沒錯啦,不過開了快三年的車都沒有遇過什麼意外,你可以放心。」
「那...麻煩你了。」
金髮的男孩坐在後座,緊張地把手環在崔鍾顯的腰上,在發動車子前附在他的耳邊唸出一串地址。
「那一邊...都是獨立洋房吧?」崔鍾顯皺眉-沒想到對方是有錢人阿。
「嗯,就是那邊。」
「那出發了。」
他的車子在深夜中呼嘯而去,有點過快的車速令崔鍾顯身後的人抱緊了他的腰。
感覺上...是很不習慣坐在摩托車後座的樣子。
崔鍾顯居然發現自己有點依戀背後和腰間緊貼著他的體溫-果然是太久沒跟人類接觸了嗎?才一點的身體接觸而已,他已經覺得內心好像被什麼充滿了一般。
酒吧和男孩口中的地址相距不太遠,一下子就到了。崔鐘顯把車停了在對方家門前,看著金髮男孩脫下頭盔時居然感到有點不捨。
「真的很感謝你。」
男孩又對他鞠躬;崔鍾顯想起了什麼,拉住對方的手。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孩露出如夢初醒的表情。
「名字是李、李秉憲...」
「那位演員嗎?」崔鍾顯努力地沒有笑出來。
「阿、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名為李秉憲的男孩看起來很困擾,崔鍾顯便沒有再鬧下去。
「我是崔鍾顯。要找你的話-」
「我會出現的,不用擔心。」李秉憲對他露出一抹淺笑。「晚安。」
崔鍾顯放開那人的手,看著他走向洋房的大門;他看著李秉憲按下門鈴,門在不久後便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長得很高、身形修長的黑髮男人,肩上掛著-崔鍾顯瞇起了眼睛好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一只張開口咬著男人肩膀的黑貓。
男人在看到李秉憲後露出了責備的表情,崔鍾顯看到男孩的頭低了下去;然後男人的視線移到他的身上,崔鐘顯連忙站了起來。
男人只是稍微打量了他一下,然後朝他點了點頭。崔鍾顯也以點頭回應。
在大門關上前的一刻,崔鐘顯十分肯定自己和黑貓對視了-黑貓的牙還死死地咬著男人的肩膀(準確來說,是他的皮外套),眼神中帶著鄙視。
然後大門就關上了。崔鐘顯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那只貓會那麼詭異。
不過這個晚上的詭異的應該不只是貓吧。
說可以實現他一個願望的李秉憲,還有在那人面前就好像不太像自己的自己。
那人是天使嗎?-崔鍾顯的腦中閃過這個疑問,隨即又被這種過於童話化的想法弄得失笑。
相比之下,會咬別人肩膀的貓好像就不怎麼奇怪了。
崔鍾顯把多出來的頭盔收回去時,不禁想起了剛剛環繞著自己的那一抹微甜的氣息。
★
在那之後有好幾天崔鍾顯都沒看見李秉憲-儘管他已經反常地一直在酒吧出現,還被酒保問他是不是看上什麼人了-但是他還是沒有看到那人。
他甚至以為自己那天晚上是作夢-然後忍不住嘆氣。
崔鍾顯在酒吧名正言順地喝下第三杯...巧克力,無力感深深地把他擊倒在吧台上。
為什麼不去問對方的手機號碼阿阿阿-
酒保已經懶得對他露出嚴重鄙視的眼神,自顧自地擦杯子。
「喂,你別礙著我下班。」
「管你的...」
可惡,那人明明就不是他的幻想不是嗎?為什麼就真的這樣憑空消失了呢...
雖然人家可能本來就不常來酒吧...好吧,崔鍾顯真的很恨那個沒有問聯絡方式的自己。
那人的地址他也忘了,除了知道是在哪一區外他想不起來準確是哪兒,總不能一家一家去問吧-那堆洋房看起來根本就是完全一樣的。
「好想看到他阿...」
在聽到崔鍾顯的喃喃自語後,酒保向他投去一個萬分厭惡的眼神;崔鍾顯沒有理會,只聽到酒吧的門開了又關,雖然他連抬頭察看的心情也沒有。
不知道是誰拉開了他隔壁的椅子,崔鍾顯還沒來得及回頭就感到有人戳了戳他的肩。酒保的調笑聲傳進他的耳朵。
「喂,你心心念念的小美人來了阿。」
崔鐘顯馬上跳了起來,驚魂稍定後才發現李秉憲坐了在他的隔壁笑著看他。
「你怎麼來了?」崔鍾顯看了看手機-都已經三點多了。
「聽說你想我了?」李秉憲避開他的問題,愉快地拿過崔鍾顯的杯子。「因為知道你想我了所以來找你了阿。」
「呃...」
「嗯、」李秉憲一口把他杯內的巧克力都喝光,伸出舌舔了舔唇。「那麼為了不礙著其他人下班,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呃、好。」崔鍾顯急急點頭,從錢包抽出一張紙幣按到吧台上就跟著李秉憲走了出去。
酒保在他身後鬼吼著什麼錢不夠付的話,崔鍾顯沒有理會。
外面的空氣有點冷;李秉憲以圍巾把自己的臉包了起來,圍巾下傳出來的聲音有點模糊。
「可以去你家嗎?」
「哦...嗯。」崔鍾顯對這個要求感到有點手足無措。「沒問題,但是現在...」已經三點了耶。
「阿、是不是太晚了?」李秉憲急急地問。「我只想著要來找你,忘了看時間...如果不方便的話,那我明天下午再去找你-」
「我是沒關係啦,只要你不介意在這種時間還和我待在一起就好。」崔鍾顯把頭盔拋給李秉憲。「喏,上車吧。」
「謝謝。」
李秉憲又像上一次一般整個人都靠了在他身上;他的身體暖呼呼的,而且就像上一次一樣有著令崔鍾顯失神的能力。
幸好深夜的街道渺無人煙,他才得以在精神不太集中的情況下安全返家。
李秉憲乖巧地跟在他身後,走進空無一人的公寓;崔鍾顯有點在意對方沒有好奇地東張西望這件事-那人剛走進去就貌似十分熟悉地跑到沙發上坐下了。
奇怪,為什麼對方看起來比他更熟悉家裡?
「你要喝點什麼嗎?」崔鍾顯問。雖然他知道自己家裡只有水和甜茶而已。
「不用了。」李秉憲搖頭。「你不用睡覺?」
「不用,反正明天放假。」崔鐘顯盤算過自己的積蓄-大概還有兩星期可以完全不工作。「倒是你,為什麼半夜三點還跑出來找我?」
「因為我明天也放假阿。」李秉憲回答得無比自然。
「你是學生?」崔鍾顯忍不住好奇。
「嗯~不是。」李秉憲神秘地笑了笑。「總之就是在放長假吧。看起來我們兩人之間是你比較像學生阿?」
「我沒上學很久了。」崔鍾顯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李秉憲對面。
「你不是未成年?那你到底在哪裡上班?」
「你很好奇我的事情?」
崔鍾顯避而不答,反問李秉憲。對方只是笑。
「因為,感覺上我們還要相處一段時間阿。在我能報答你之前。」
「你真的很堅持這件事耶...」崔鍾顯嘀咕。就沒看過對報恩這麼固執的人。
「那是原則。」李秉憲攤手。「能回答我了嗎?」
「嗯...暫時不想回答。就當是秘密吧。」崔鍾顯把話鋒一轉。「既然我們還要相處一段時間,那你也來說一下自己的事吧。」
「什麼?」
「年齡、職業、喜好什麼的。」崔鍾顯有點狡猾地笑了。「可不能只有你知道有關我的事。我也想要親近你阿。」
「年齡...反正比你年長。職業嘛...既然你不說那我也不說。」李秉憲幾乎是見招拆招。「喜好是...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喜好。」
「說了和沒說沒分別。」崔鍾顯沒好氣地道。
「我們現在還不算是朋友阿,只是我欠你人情而已。」李秉憲理直氣壯地回答。
「那你為什麼要來我家?」
「對一個獨居未成年的家很感興趣。」
「......好吧。」崔鍾顯深深地覺得被他擊敗了。「說起家,之前在你家裡的男人是你的哥哥?」
「阿?」李秉憲這一次倒是被他殺了個措手不及。「那個...呃,那不算是我的家吧。」
「所以是房東?」
「不是。」李秉憲馬上回答了。「這個有點複雜,不太好解釋。」
「誒...」又是秘密嗎。「還有,上一次看到的黑貓令我很在意耶...」
「黑貓?」李秉憲看起來有點摸不著頭腦。
「上一次咬著那個男人的肩膀的黑貓。」崔鍾顯好心地提醒。
「他嗎?」李秉憲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你看到他了阿...怪不得他最近都用那麼詭異的眼神看我。」
「很奇怪的貓。」崔鍾顯作出評論。
「哎,比起其他人他沒有很奇怪啦。」李秉憲搖頭。「他只是偶爾有點神經質而已,也許你看到他那天他沒吃到芒果。」
「...果然很奇怪。」會吃芒果的貓還不算是奇怪嗎?「他們都是你的同居人?」
「算是吧?」李秉憲偏了偏頭。「那個...你真的不累嗎?」
「有一點。」崔鍾顯承認,以手背壓下一個呵欠。
「你不介意我在這兒過夜的話,那就去睡吧。」李秉憲提議。「反正我現在也回不了家。」
「嗯?嗯...」
崔鍾顯覺得眼皮突然好重,明明剛剛只是覺得有一點累而已,睡意不應該那麼快襲來的...
但是他還是失去了意識;陷入昏睡前,他好像看到了李秉憲靠得好近的臉。
再醒來時大概已經是正午,崔鍾顯能感到窗外猛烈的陽光透過簾子毫不留情地占據他的房間;手機告訴他時間已是下午一時,他連忙從床上跳起來,在家裡翻了一遍卻絲毫不見李秉憲的蹤影。
昨晚的記憶重新在他的腦內上演,他越是回想越覺得事情實在太蹊蹺-一向遠離人群的自己,怎麼會讓李秉憲來他的家,還在對方面前睡著?他引以為傲的防備到底去哪了?
而且,那麼一個小小的人兒到底是如何把他從客廳弄到床上的...
崔鍾顯覺得腦內亂成一團,完全猜不透自己為何會在李秉憲面前就完全失去防人之心。只要腦袋一碰到有關李秉憲的事情就開始運作失常,崔鍾顯也沒搞懂事情的來龍去脈。
只感覺到李秉憲好像知道了不少有關他的事情,但自己依然對他一無所知。
頭好痛。已經離開的人甚至沒有給他留下任何線索,崔鍾顯有一種陷入五里濃霧的感覺。
就如他所想的一般,那次會面後李秉憲又像是消失了。雖然煩躁,但是崔鍾顯也想不出任何可以去找那個人的方法。(這就是令崔鍾顯覺得自己瘋了的地方-為什麼會不由自主地想看到對方呢?)
而且對方感覺上可不是一般人。對於這一種人,崔鍾顯應該更小心應對才是,但不知為何他就是沒有這種防備意識。
崔鍾顯知道這次事情大條了。
煩躁歸煩躁,崔鍾顯還是得工作的,不管他多麼不想上工。老闆給他發來了新任務的資料,崔鍾顯只得哀怨地出門開工。
他不能告訴李秉憲自己的職業,當然是有原因的。崔鍾顯窩在某商業大廈的天台上,一邊等待目標出現一邊苦笑了起來。
他是專業殺手-而且是最不討好的那種殺手。他的工作是把一切不遵守規條的殺手處理掉。
這可以算是家族事業吧,如果那個讓他走上這條路的人算是他的家人的話。教導崔鍾顯成為殺手的人,正是殺了他家人的殺手。
崔鍾顯的父親是殺手,在崔鍾顯三歲時因一次任務失敗被組織處理掉了-指的當然是滅口。當時負責這起事件的殺手就因此收留了變成孤兒的崔鍾顯。
然後在崔鍾顯十六歲時,那人也因為違反組織內規約而被殺死了。他就此接任了這詭異而絕不安全的職業。
因為是殺死同行的工作,其他殺手都對崔鍾顯敬而遠之;甚至有人把他視為鬼神。崔鍾顯也知道因為自己的職業,他無意中得罪了不少人。
他的老闆就是組織的領導人,在幫旗下殺手接任務的同時也必須令組織的事不得以曝光;因此,一切任務失敗者都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處理掉。
崔鍾顯因為完全沒有親近的人,所以是接下這份工作的最佳人選-而且,說他從小就把槍支當成玩具也不為過,他接受的可是最嚴謹的訓練。
他的老闆說崔鍾顯是首爾首屈一指的殺手。崔鍾顯不承認也不否認-他不介意自己的能力如何,他只知道從三歲被另一個殺手接回家開始他就不再過著正常小孩的生活了。
他是一個很危險的人,為了其他人著想,他只能遠離所有人。
李秉憲是他十八年人生中的唯一例外-這不是一個好的徵兆,崔鍾顯想。
★
時間的推移本來一直都不在崔鍾顯的考慮範圍內,但是最近他卻發現時間過得特別快。
自從李秉憲走進他的生活後,崔鍾顯這才開始有了日期的觀念。他會算自己有多少天沒看見對方了,然後在意識到李秉憲總是消失太久時他會感到深深的無力。
李秉憲的來去總是像風,總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上一陣子。就連崔鍾顯這種對時間不在意的人也會因此感到詭異-問李秉憲嘛,那人又總推說是秘密。
「秘密。」
「阿怎麼又是秘密!」
崔鍾顯這次是真的覺得很煩躁-他就沒看過秘密那麼多的人。好幾個月相處下來,天氣不僅從隆冬轉為暖春,李秉憲也幾乎是完全侵入了崔鍾顯的生活,甚至把他家裡藏武器的房間也摸索得瞭若指掌。
當崔鍾顯醒覺自己的一切幾乎都已經被李秉憲摸清時,他卻甚至連李秉憲家裡有什麼人也還沒有問出來。
李秉憲這個人比崔鍾顯想像中的更為神秘,就算兩人已經不再是陌生人的關係,但是李秉憲藏著的秘密卻令崔鍾顯無法覺得他們是朋友。
崔鍾顯的理智不容許他被一個完全不熟悉的人知道有關他的一切,但是他又無法阻止自己想要親近李秉憲的心,更無法從李秉憲口中問出些什麼。
就連李秉憲的同居人到底是何許人,崔鍾顯也無法好好問出來。
他完全被李秉憲吃得死死的。
「這樣子不是很不公平嗎?」
「一直逼我留在你身邊的人是你阿,誰讓你到了現在還不去好好想出一個願望的。」
看,李秉憲的反駁總是這麼理直氣壯。崔鍾顯只得閉上嘴巴。
是的,那個願望。李秉憲說是作為報恩的願望。
暫且不論李秉憲到底是何方神聖,如此堅信自己可以實現崔鍾顯的願望;崔鍾顯只知道把這當是一個定期和李秉憲見面的藉口,似乎是看到那人的唯一方法。
不管自己有多忙,只要想起那個願望李秉憲就會在他的身後出現(崔鍾顯至今還是搞不懂李秉憲是如何做到的)。不過,比起那個願望,崔鍾顯更希望看到的是對方。
於是他以各種千奇百怪的理由拉住李秉憲讓對方陪他-以年下男的姿態撒嬌、威逼利誘、裝可憐...崔鍾顯都覺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而每一次李秉憲都會認真地陪他吃飯看電影甚至是睡覺,就是不太愛和他聊天,總是對他拋出的問題愛理不理的。
有關李秉憲的一切,都是一個又一個的秘密。
「你的家裡-」
「秘密。」
「...家人也是秘密?」
「對對。」
「那朋友呢?」
「嗯-秘密。」
「感情狀況?」
「秘密。」
「性向?」
「...你不覺得你的問題越來越沒營養了嗎?」
「不管。」
「那...秘密。」
李秉憲把稍冷的食指附上崔鍾顯的唇,又以另一手的手指在自己的唇上比了個相同的動作,然後笑了起來。
崔鍾顯輕輕拍掉對方的手,把它握在自己的手中,以認真的表情湊近了李秉憲。
「喜歡我嗎?」
「秘密哦。」
李秉憲的笑容是這麼的無害。崔鍾顯有點看呆了,在對方以手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才從白日夢中驚醒。
看著這樣的笑容,他怎麼都無法對李秉憲生氣。
崔鍾顯覺得自己對李秉憲有固執病。總是很想要見面、很想要靠近,甚至有的時候會忍不住好想抱抱對方。大概是瘋了吧?第一次猜想自己陷入愛情了,對方卻是一個男的。
崔鍾顯其實也搞不懂這只是親密感還是迷戀-還是愛情。他只知道自己的行動不再受控,任何事情只要扯上李秉憲他就無法好好思考。
就像現在。
李秉憲說沒看過首爾的夜景,崔鍾顯二話不說就把對方帶到可以看到夜景的山上;春天的晚上還是挺冷的,崔鍾顯在腦袋過熱的情況下居然把外套脫下來給李秉憲穿了。
結果就是,他現在冷到快瘋掉。
一邊發抖還要一邊看著李秉憲窩在自己的外套下把整個人包得暖烘烘的樣子,然後還要對擔心他的李秉憲說完全不冷-
天阿,他的腦子絕對是燒壞了吧。
李秉憲還是看不過去,把外套分給他一半後半靠在他的懷中,眼睛盯著遠處漂亮的夜景看。兩人坐了在草地上,晚上的山間安靜得很,沒有遊人一事也令他們獲得了獨處的時間。
崔鍾顯享受著右方緊貼著自己身體的體溫,心思完全不在夜景之上。這種洋洋得意的感覺,實在太不像他的作風了。
「首爾的夜景真的很好看阿。」
李秉憲感嘆道,抬起頭看向崔鍾顯尋求認同。
「嗯-,我好像也是第一次這樣子看夜景。」崔鍾顯摸了摸鼻子。
「哦?那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果然是李秉憲,雷達靈敏得過份。
「上網看回來的。因為你說要看夜景阿,我又不想去人太多的地方...」崔鍾顯的語末越來越弱。
「特意找回來的情報嗎?」李秉憲的笑容好像有一點得意。
「對啦。」沒好氣地承認。
「嘿嘿。」
詭異的曖昧氣氛籠罩了兩人;崔鍾顯覺得此時再開口說什麼都太過詭異,只得閉嘴。
最後打破沉默的人還是李秉憲。
「願望、」
「嗯?」
「我快要回去了,你的願望再不快點想出來就要報廢了哦。」
李秉憲的語氣無比平靜,好看的雙眼沒有看向他的方向。崔鍾顯呆了一瞬,感到失落感像是狂潮一般向自己湧來。
對了,他怎麼忘了這件事?李秉憲只是來度假的阿。
「你什麼時候要走?」
「不知道,大概這幾天吧。」李秉憲聳肩。「到了時候的話就會有人把我接回去的。」
「什麼願望都可以?」
李秉憲抬起了頭,以疑惑的眼神看向崔鍾顯;良久,他點了點頭。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都可以。」
崔鍾顯看進對方的眼睛,深深吸入山上清涼的空氣。
「-那麼,留在我身邊吧。」
崔鍾顯早就想不起沒有李秉憲的生活了,無法離開這個人是他的腦子唯一能整理出來的結論。
他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讓面前的這個人不要離開。
李秉憲看起來被他的願望嚇了一跳,崔鍾顯滿懷期待的心也冷了一半;只見李秉憲急急地別開了視線,咬著下唇的樣子令崔鍾顯看不出他真正的感情。
「這不是我可以決定的事情。」李秉憲開口了,聲音有點顫抖。
「那...能不能-」
「我不可以留下來。」李秉憲看起來很是緊張。「我...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那是因為你什麼都不願意對我說!」崔鍾顯抑壓已久的感情終於爆發了-這幾個月來,李秉憲總是什麼都不說,不管他如何明示暗示,那人都總是對他的要求視而不見。「我只是喜歡你而已,你有必要這樣對待我嗎?」
李秉憲的臉閃過一剎的驚恐-然後他的頭又低了下去。崔鍾顯這才驚覺自己對他投下了一個怎樣的炸彈,但是已經說出口的話又收不回去,只好掩飾起自己事後的心虛,露出生氣、受傷的表情。
「......親吻。」
「?」
李秉憲在聽到崔鍾顯的話後抬起頭來,不解的表情甚至滲進了他眼睛的深處。
「你不是可以實現我的一個願望嗎,那就和我接吻吧。」
「這-!」
「不是你能力範圍以外的事對吧?」
崔鍾顯以手指捏住了對方的下巴,強逼對方正視自己。
然後,懷抱著終於獲標籤為愛情的感情吻了下去。
李秉憲的唇不如崔鍾顯想像中一般溫暖,但是比他想像中的更為柔軟。懷裡的人只是顫抖著以指尖纏上了他的衣襬,沒有反抗。
不穩的呼吸被崔鍾顯理解為害怕的表現;他抱著「反正已經被討厭了」的想法,自暴自棄地加深了吻。李秉憲一直沒有把他推開。
一直到自己也快要窒息時崔鍾顯才拉開了距離,李秉憲幾乎是馬上就忍不住別開臉大口吸氣,又因冰涼的空氣刺激到氣管而不住咳嗽。
崔鍾顯看著那人泛淚的眼睛,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回到從前了。
那天晚上他送了李秉憲回家,途中兩人一直沉默著;空氣重得可以把崔鍾顯壓死。
為李秉憲開門的男人不是上一次的那人,比起上次的男人,這次的人很明顯在氣場上不善得多。崔鍾顯在看到他時腦內起了一種詭異的熟悉感;然後那人關門,李秉憲消失在門後。
自那天後,崔鍾顯就沒有再看過李秉憲了。雖說他也沒有刻意去尋找對方,但是他十分肯定的是對方絕對已經不想再看到他了。
也對。崔鍾顯自嘲地笑了笑。有誰會想要和一個突然向自己告白、而且強吻了自己的同性再一次見面呢。
他果然為李秉憲帶來了很多困擾吧,不像對方,連一丁點的痕跡也沒給自己留下。
謎一樣出現的人,到了最後還是像謎一般消失。
★
春去秋來的循環依然持續著,當崔鍾顯終於名正言順地考到車牌時,李秉憲也消失了兩年。
崔鍾顯沒有再接近任何人,李秉憲在他生活中出現的那幾個月就像是夢一般;隨著李秉憲的消失,崔鍾顯也變回了那個與人際關係絕緣的崔鍾顯。
人生中第一次愛上別人的感覺太刻骨銘心,崔鍾顯承認自己無法忘掉對方;但是,除了能確定對方不是他的幻覺外,崔鍾顯並找不到那人存在過的痕跡。
唇上曾經存在過的溫度,還是如此的真實。而李秉憲的秘密,在這兩年間也從未停止過對崔鍾顯大腦的纏繞。
崔鍾顯的工作持續著,對他來說生活尚算平淡。除了行動比起以往更為小心外,他並無太大的改變。
兩年來視他為眼中釘的人又多了不少,周而復始的暗殺令他無意中練出了更好的身手;對此他感到不以為意,畢竟他手下的亡魂可有不少在加入組織前是有其他背景的呢。
不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的人很多,崔鍾顯也無暇向他們逐一解釋。他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裡,盡力延長自己的生命。
活下去,這樣才有和那人再一次見面的機會。
是的,崔鍾顯堅信李秉憲會回來。他曾經暗訪過李秉憲消失前的家,發現他在那兒看到的兩個男人(還有一只貓)似乎是那兒的長期住客。他猜李秉憲可能是那兩人的朋友之類的。
會回來的。他這麼告訴自己。
那人是他唯一遇上過的支柱,也是唯一令他完全信任的人。
這天晚上崔鍾顯如常外出購買乾糧,家中的拉麵再一次因為自己宅在家看了三天的電視劇DVD而完全耗盡。
只是他從離開大廈的那一刻就感到有點詭異。作為殺手的第六感告訴他附近有什麼人正在跟著他,崔鍾顯只得在大衣下握緊了腰間的手槍。
被人監視的感覺一直在崔鍾顯走到便利商店時才驅散了少許。他迅速地抓了好幾包拉麵,在付過錢後就打算快速地跑回家。
聽說在奔跑的時候被子彈打中的機率會比較低,崔鍾顯也只能姑且一試了。
總不能在這裡和別人槍戰吧,這樣就算不死掉也會被條子抓到。
他走在空曠的街上,加快腳步的同時也感到了緊隨他的人加快了腳步;在經過一條小巷時他決定拐進去,嘗試甩掉身後的人。
繞了好幾條小徑後,被跟著的感覺終於消失;但崔鍾顯也因此走了和家的方向相反的路。
只能繞著路回去了-雖然崔鍾顯知道對方不可能不在他家門前等著。
踏出每一步時都加倍留意身邊的情況,崔鍾顯按著手槍的同時也不忘加快腳步。一直快走到家附近都沒有遇上什麼事;而大門前也不像有人在藏匿。
他這才稍微鬆懈了一點,連忙邁開步伐往家的方向走去。
事實證明他應該把槍握在手中的。
才走了沒幾步,迎面就出現了一抹黑影;崔鍾顯暗叫不妙,正打算拔腿就跑時卻看見對方扣下了扳機,死亡隨著子彈迅速向崔鍾顯襲來-
拜託什麼東西讓我別死掉吧!
腦中出現的聲音強而有力,連崔鍾顯都有點因此而被嚇倒。
突然,他感到自己被什麼迎面抱住了。懷中擴散的溫度怎麼都不像是死亡的感覺;而他很確定耳中聽到的輕吟不是自己的聲音。
崔鍾顯被強光逼得張開眼睛。
近在咫尺的強烈光芒令他瞇起了眼睛,花了一點時間才能看清自己面前的到底是什麼-其實他在看到面前的人後,反而開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首先入眼的是一雙雪白的翅膀-正是光源所在。那雙翅膀把他的視線擋住了,令他看不見街上的一切;再低下頭時,崔鍾顯就看到了懷中緊緊抱著他的人。
那頭漂亮的金髮,他絕不可能錯認。
「李秉憲?!」
他驚呼,對方在聽到他的聲音後抬起頭來-沒錯,正是崔鍾顯想念了兩年的李秉憲。
懷中的人在看到他後勾起了一個虛弱的笑容;蒼白的臉配上如釋重負的微笑看起來很不搭調。
「你...沒事吧?」
李秉憲的聲音細若蚊蚋,崔鍾顯這才醒覺自己所處的狀況,趕忙稍微推開了李秉憲好察看自己的身體-沒事,完好無缺,但是胸口染上了一大片的紅。
「你怎麼了?」
李秉憲往崔鍾顯的方向倒去,崔鍾顯在把他重新納進懷裡的同時才醒覺對方現在的狀況很不妙;越來越淺的呼吸,還有全無血色的臉蛋,加上染血的上衣-崔鍾顯馬上想到了最壞的猜測。
「你不會吧?李秉憲!」
懷中的人幾近完全脫力,翅膀也在一瞬間消散,只剩下漫天飛舞的羽毛;血液不停從李秉憲的背部流到崔鍾顯的手上,但他只能又驚又慌地抱著那人蹲到地上。
「鍾顯呀...我這次...實現你的願望了阿?」
李秉憲的聲音更弱了,有氣無力的;臉上的笑容卻依然還在。
崔鍾顯慌張地四處張望,剛剛開槍的人早就不知道往哪去了;街上只剩下他們倆人。
「鍾顯...沒事...太好了。」
李秉憲努力地還想要說什麼,但是眼皮卻一點點地開始變沉。
「李秉憲!你他媽的別閉上眼睛!」
崔鍾顯在極度不知所措的情況下大喊,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粗暴地把眼角的淚擦掉,然而他無法否認李秉憲的身體已經逐漸失去生機這事實。
「鍾顯阿...」
李秉憲的聲音已經變成了氣音,崔鍾顯必須把耳朵貼近他的唇邊才能聽清他的一字一句。
「我...愛...你...」
崔鍾顯還沒來得及回應,就感到懷中的人完全脫力,頭也歪到了一旁。
「李秉憲!!!」
淚水終於是完全不受控地流了下來,再也止不住。崔鍾顯不知道自己抱著李秉憲哭了多久;當他再有時間意識時,視線範圍內出現了兩雙鞋子。
崔鍾顯抬頭-是之前和李秉憲同住的兩個男人。
穿著皮外套的男人把手放到李秉憲的額上,喃喃念了些什麼後,圍繞他們的染血羽毛就消散不見了;而李秉憲也看起來更蒼白了點。
「抱歉,但是我想你該是時候離開了。」
那人開口,語氣帶著歉意。崔鍾顯沒有回話。
「他的屍體必須由我們來處理。」另一個男人也說話了。「我知道你現在的感受一定很不好,但是我們必須在有其他人發現前把這事情處理掉。」
崔鍾顯沒有意識到那兩人在對他幹什麼;他的腦中只記得李秉憲一點一點消失的體溫。
等到他坐在兩人家裡的沙發上、換上一套新的衣服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並非身處於剛剛的街上。
兩個男人滔滔不絕地對他解釋著現在的狀況,崔鍾顯只記得聽到了一堆他從沒聽過的嶄新名詞,還有亂七八糟的規條。
總括而言,李秉憲就是為了要救他而違反了天界的規條,然後被剝奪了作為天使的象徵-翅膀,現在只能算是人類。
崔鍾顯只聽懂了這麼點事情,其他的他都沒有仔細去聽。而且-不管李秉憲到底來自哪裡、違反了什麼規定,都不改他已經死去的事實。
他死死地看著李秉憲躺在客廳中央的身體,覺得心臟沉重得令他無法呼吸。
「對了,還有一件事。」其中一個男人頓了頓。「你既然知道了有關天界的事,我們必須保證你不會說出去。」
「我不會的。」崔鍾顯只是僵硬地回道。
「這當然不夠約束力了。」其中一人說道。「要嘛你在這兒起誓,要嘛我們幫你把這段記憶洗掉。你自己選擇吧。」
洗掉記憶?指的是完全忘掉李秉憲這個人嗎?
崔鍾顯的手抖了起來-誠然,他並不想接受李秉憲才剛承認對自己的感情就死掉這事實,這就算對一向冷漠的他來說,也是一件很令人痛苦的事。但是李秉憲是他人生中唯一曾經靠近過他、觸動他心弦的人;就算這段記憶的結局如何痛苦,他都不想忘掉李秉憲那點亮他生活的笑容。
「我...發誓不會把有關天界的事情說出去。」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一束淡藍色的光形成了鎖鏈的形狀,纏上他的手腕;然後在幾秒後消失不見。
「你應該離開了。」其中一個男人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嗯。」崔鍾顯又何嘗不清楚這一個事實。「只是...在離開之前,可以讓我在他的身邊再留一會嗎?」
崔鍾顯向男人問道,眼睛盯著的卻是地上的李秉憲。兩人面面相覷,然後其中一人點了點頭。
「那我們先去處理一下其他事務,你要離開的時候就自便吧。」
崔鍾顯聞言後點了點頭;其中一人在轉身前又回過了頭。
「對了,我們也不介意你來這兒找我們。他...」那人把視線移向李秉憲。「畢竟這種事件很罕見,準確來說上頭會怎樣處理我們也不清楚。所以你別放棄希望了,天神可能搞不好心情特別好就會免掉他的罪。」
崔鍾顯點頭表示明白了,心底隱隱有一種死灰復燃的感覺。兩個男人只是對他微微點了點頭後就消失在客廳盡頭的陰影處。
崔鍾顯這才在李秉憲的身旁蹲下,仔細地端詳對方平靜的臉。那人看起來就只是睡著了而已-除去那過份蒼白的臉外,的確看起來很安穩。
子彈打進身體內的感覺應該不好吧?崔鍾顯不敢想像那人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敢站在自己面前,決意放棄自己作為天使的身份和珍貴的生命,為一個生命受限的人類擋子彈。
剛剛的那兩人提到,天使在正常情況下是不會死去的,也不會干涉人類的生活。崔鍾顯不知道自己對李秉憲的影響力原來是如此的大,足以令對方放棄一切。
李秉憲之所以什麼都不說,是因為不想他的生活受到影響吧。
但是他們兩人似乎都算漏了彼此的心。他冰冷的手指顫著順著那人帶血的金髮滑下,沉重的空氣不只麻痺了他的觸覺還麻痺了他的淚腺;他看著那人毫無生氣地躺在自己面前,居然發現自己再也沒有要哭的衝動了。
為什麼不願意在一開始就對他說愛他?為什麼要為他做那麼多事情?為什麼要為他放棄一切?
崔鍾顯明瞭這一切問題的答案,就只有愛這麼一個字而已。
由秘密堆砌而成的愛情,也終會在一切秘密被解開時完結。
或者...這一份愛,將會衝破生死的界限,延續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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