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二十三天。
金力燦起床的時候頭痛欲裂,他痛苦地低吟了一聲便放棄了要爬起來的念頭。
學校什麼的都見鬼去吧。頭痛的人最大。
他從床頭櫃摸來兩塊藥片,混著昨晚喝剩的半杯紅酒就灌了下去。
他躺在床上,右手臂蓋著眼睛;外面的太陽太和暖了,他雖然心生嫌惡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很渴望這種溫度。
秋風吹起了窗簾的一角,白色的布簾飛揚的姿態令金力燦看得出神。
其實他根本就不是在用心看著什麼-他的腦內一片空白。他懶得去算自己蹺了第幾天的課、到底會不會被當掉,他只想一個人冷靜一下。
不知道昨天晚上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大概是累昏過去的。睡前喝了幾杯紅酒,但是絲毫沒有麻醉神經的作用。
自己的酒品還不錯嘛,醉了還知道要回到床上睡覺。金力燦吃吃地傻笑。
昨天回家後都做了些什麼...?吃飯、洗澡、看電視、喝酒...
然後哭到睡著為止吧。金力燦一想到自己現在的眼睛應該又紅又腫就更不想出門了。
連鏡子也不想看到,不-任何會反光的東西都不要看到。
嗯,這樣的話手機也可以無視掉了。
金力燦乾脆地拋棄在床頭櫃上震動的手機,往廚房拿了冰袋後又躺回床上。他把冰袋放到眼睛上,閉上眼睛打算把整天都睡過去。
然而調成靜音的手機還是震個不停;金力燦咒罵了一聲還是忍不住接電話了。
「喂?」他的聲音沙啞得令自己也嚇了一跳。
「學長!學長嗎?」是一位女孩,金力燦想不起她的名字。
「嗯。」
「我今天晚上在酒吧有演出,學長來看好嗎?」她的聲音過於興奮,以致金力燦猜她應該完全沒留意到自己不想搭理她。
「哪家酒吧?」他慵懶地問。
「大學外面那家MIST!學長你會來看嗎?」
「哦好。」金力燦隨便地回道。
「那今天晚上見了!九點半哦!」
然後她就掛線了。金力燦這才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自己現在這樣要如何出門阿?
他連忙從床上爬起來,跑到浴室的鏡子前。
鏡中的人回盯著他,頭髮亂七八糟的,眼睛腫得只能看到一條線,臉上還隱約帶著淚痕。
真是...糟透了。
金力燦看著鏡中不堪的自己,不禁想起了那個令他變成這樣的原因。
★
酒吧內人很多,有金力燦的朋友也有很多不熟悉的臉龐。他跟很多人交談調笑,內心卻依然是相同的孤寂。
他早到了很多,喝下幾杯朋友請的調酒後那個邀他來的學妹還沒有出場;他小口小口地啜飲手中的一杯Grasshopper,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幾個朋友聊天。
現在的他再不是幾個小時前那個破碎的金力燦,他現在是容光煥發的、受歡迎的、有很多朋友的金力燦。他以一層一層的偽裝掩飾自己的空虛,裝作自己過得不錯。
「咦?力燦現在可以自由來酒吧嗎?」一個朋友問道。
「一向都可以阿,為什麼這樣問?」金力燦笑著回答。
「你之前不是在跟那誰...哎,忘了。你不是在跟別人交往嗎?」
「誒,之前分手了阿。」金力燦極力表現出冷靜,其實他的內心已經又碎成了粉末。「你的消息真不靈通呢~」
「我們還以為你這次真的打算修心養性了。」另一個朋友嘻皮笑臉地拍了拍金力燦的肩。「看來還是老樣子嘛!」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也不是不知道的。」金力燦不著痕跡地退開了一點。
學妹的演出終於要開始了,金力燦也終於找到可以溜到一角自己靜靜的藉口。手上的那杯調酒還沒有喝完,他有一點醉意但也沒有到了神智不清的地步。
起碼他還聽到自己的心碎裂的聲音,嗯,應該是還清醒的。
「大家晚上好。」學妹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進他的耳中,他搖了搖頭嘗試令自己集中一點。「我今天會為大家帶來的歌曲是Missing You,請欣賞。」
電子琴和口哨聲構成的前奏響起,金力燦恍恍惚惚地聽到了一段完全不是舞曲的旋律。
【沒有人能聽我盡訴心裡的痛苦
沒有人能在我身旁伴我開懷大笑
Maybe I’m missing you】
明明是輕快的旋律,內容卻如此傷心。金力燦從未如此覺得學妹的聲音可以如此富有感情。
旋律裝作毫不在意地在酒吧流轉,但歌詞卻像背景的低音節拍般重重地敲進金力燦的心裡。
歌詞說的,就像他和那個人的愛情。
就像沒有了那個人的他一般,空洞得可以聽見碎裂聲的回音。
★
金力燦在說出分手後的那刻就後悔了。
他看著方容國沉默地把衣櫃裡的衣服清理出一半塞進行李箱裡,喉頭乾得說不出話來。
那個方容國收拾行李準備搬走的下午,他幾乎是緊跟在對方的身邊,看著他們同住的痕跡一點一點地被清除,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他的確受不了天天吵架,但他更受不了方容國要離開的事實。
他已經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爭吵;他只知道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累積起來令他逐漸喪失理智,最後說出無法回頭的「分手」二字。
回頭一想他才發現大家都沒有給對方解釋的空間。
當方容國把鑰匙放在餐桌上,頭也不回地拉著行李箱離開他們同住的家時,金力燦都要從緊握的拳頭中以指甲在手心掐出血來了。
天知道他有多後悔;他好想上前抱著對方的背道歉,但他的身體就像是石化了一般,被釘了在地板上無法動彈。
家中每一張合照、每一個方容國曾經在這兒生活過的痕跡都被刪除得一乾二淨;然而,當金力燦在家裡走動時他卻能看到好多曾經的片段。
抱枕上那擦不掉的咖啡痕跡是他們共同造成的,那時他正在一邊看電視一邊看咖啡提神以應對接下來的一整天課堂,方容國突如其來的早安吻令他完全忘了右手上的咖啡,正當他想要推開對方好讓自己不會遲到時就不小心傾倒了手上的咖啡杯,兩人最後還是因為滿身都是咖啡還要清潔沙發而遲到了。
房間內那個空空如也的相框內本來放著他們第一次約會時的合照,金力燦還記得那天是聖誕節,方容國支支吾吾地約了他出去吃飯後他便撒嬌著要去某個大型商場內的餐廳;結果他們沒去成那天剛好休息的餐廳,反而在大型商場外的期間限定遊樂場玩了個不亦樂乎,最後晚餐反而成了約會中不太重要的部分。
床上接近窗邊的位置是方容國的,金力燦睡覺時總愛把頭窩在對方的胸前,這樣的話就是到了早上他的視界也依然是一片黑暗的,方便他賴床不去上課;而方容國又是那種不愛早起的人,這種睡眠方式令他們每天都在遲到的邊緣,但從沒有人抱怨過。
金力燦記得的還有很多,自從他們同居後整間屋子便都是他們之間的回憶;就連空氣都好像還帶走方容國的氣息,他每一次呼吸都有快要窒息的感覺。
指間的戒指早就沒有了應有的重量了,承諾不知從何時就已經沒有了它的作用。金力燦把它鎖在抽屜深處,不願看到也不願想起。
★
明明只過了二十三天而已,為什麼會如此的痛苦?
金力燦隨便找了個藉口離開酒吧,精神恍惚地回到家裡才發現自己有了想哭的衝動。
這二十三天來他恍如行屍走肉,機械性地讓自己生存在這世界上;他鮮有跟別人交談,身邊的位置只剩一片空白。
他的感情變得冷漠;再也沒有人跟他分享喜怒哀樂令他只能感到一陣一陣的痛楚。
他每天早上起床時都希望一切都是一場夢,其實方容國還在他的身側安穩地睡著;但當他張開眼睛時,明亮的陽光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枕邊人再也不在了。
金力燦僵硬地解下身上的飾物,一一放到桌面後突然起了要看看那只情侶戒的念頭。
他小心翼翼地把抽屜裡的東西都拿出來,直到手指碰到最深處那個絨布盒子才停止。他一把將那個盒子拿出來,打開後不禁舒了一口氣-那只戒指還在,好好的。
他把戒指套上無名指,閃亮的一圈銀色馬上為他的手指添上不少重量;造得剛好的指圍仿佛是為他而設的一般,天衣無縫。
金力燦就這樣看著自己的無名指看得出神;就是桌子一片凌亂也沒有要收拾的念頭。
這種滿腦子都是同一個人的想法,是不是叫思念?
如果是的話,也許他的確在想念那個人。
門外突然傳來的門鈴聲猛然把金力燦拉回現實,他急忙翻出手機才發現現在已經是一時了。
這種時候會有誰來拜訪呢?他連手上的戒指也忘了脫下,就這樣匆匆往大門趕去。
「來了-」他低呼,快速地解了鎖開門。
然後就這樣站在九月的秋風中,看著來人久久說不出話來。
門外的人還喘著氣,一雙眼睛卻無比認真地盯著金力燦,神色帶著一點歉意。那人身上只穿一件單薄的外套,看起來是突然決定要出門的。
金力燦腦中才閃過是不是該關門的念頭,對方就伸出手臂把他抱住了。過緊的懷抱令他快要喘不過氣來,久違的溫度卻令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他想念這個男人。想念得快要死掉了。
「對不起。」對方低沉的聲音在他的耳邊磨蹭,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才止住了淚水。
「那是我應該說的。」金力燦無法動彈,只好輕輕地搖了搖頭。
方容國放開了他,臉上終於展開了笑容。金力燦這才想起要讓對方進來家裡,連忙去拉他的手。
指尖與手心相觸的一刻金力燦也看到了方容國的手-他的無名指上有著跟自己相同的戒指。
金力燦又驚又喜,方容國不解地看了一眼他們相連的手後有點害羞地笑了起來。
「因為突然覺得好想念你就戴上了。」當他們已經走到玄關後方容國才在金力燦身後小聲地說。
「嗯,我也是。」金力燦回過頭去回答,看到方容國突然笑出來的表情感到有點疑惑。「怎麼了?」
「好久沒看到你這樣笑了。」方容國空著的手撫上金力燦的臉。「像傻子一樣。」
方容國的指尖過於溫暖,金力燦忍不住靠近了一點;然後他們的唇就那樣自然地碰到一起。
金力燦主動把手臂繞上對方的脖子時,不禁覺得該是時候為學習思念的課程劃上句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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