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熱帶夜
豆原一成 X 川尻蓮
1
豆原在老師的推薦下幾個月前開始在這家舞蹈教室上課,環境與師資都比之前的地方優秀,除了距離比較遠外,豆原沒什麼要抱怨的。每個星期二下課後他會獨自離開校園、騎半小時的腳踏車來到市中心上課,再在晚上騎車回家。
喜歡跳舞當然是他風雨不改地前來的主因,但在這以外——
「好、我們再來一次——」
顯眼的銀髮、說話時眉眼彎彎的笑臉、完美得無懈可擊的舞步⋯⋯在教室幫忙教舞的大學生川尻總是像磁鐵一樣吸引豆原的視線。不管是一絲不苟地教舞的時候、還是課後跟大家開玩笑打鬧的時候,每個瞬間的川尻都好像獨佔了鎂光燈一樣,閃亮亮得讓豆原無法移開眼睛。
少年可能沒什麼戀愛經驗,但「喜歡」的感情是人類的本能,豆原就算再怎麼不懂愛情,也知道想跟川尻多說一句話、想在川尻面前更好地演繹剛剛教的舞步,這些都能翻譯成「喜歡」。
然而有意識自己好像喜歡川尻,跟要把這種感情傳達給對方,還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被小五年、又是同性別的人表白,正常的反應怎麼想都好像不會是答應;豆原不是個會煩惱太多的人,但這次也的確猶豫了幾個星期,才終於決定無論如何都想要讓川尻知道自己的想法。
川尻的課是教室在星期二的最後一課,豆原刻意在下課後留下來時,整個教室就只剩下他們。川尻每週都會留下來負責關門,跟大家道別、整理好點名的資料後才發現站在一旁還沒離開的豆原。
「MAME?有什麼事嗎?」
川尻一邊問著,一邊把教室內的其他物品歸位。豆原深深吸入一口氣,然後彎下腰。
「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吧!」
豆原從眼角餘光看到川尻的動作凝住了一瞬,感到對方在往自己的方向走來時才直起了身體;川尻在豆原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嗯⋯⋯說實話我現在有點驚訝,我不知道原來MAME是這樣想的。」川尻緩緩地說著,小心地觀察著豆原的表情。「但是謝謝你讓我知道。」
豆原已經大概知道川尻接下來會說什麼,但他還是等川尻把話說完。
「我現在對MAME沒有這個想法,但是你的心意,我有好好聽到了。」
果然。豆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對川尻笑了笑。
「嗯,我懂的。我知道蓮君應該不會是一樣的想法,但還是想要說出來。」
「畢竟是不會隱藏感情的MAME呢~」川尻笑著拍了拍他的上臂。「MAME才高二吧?接下來還會遇到很多很多不同的人哦,也許在那當中,會有比我更適合的人也說不定。」
也許不會——豆原沒有說出來。他知道現在此刻,這件事的確是不該再強求了。
2
「MAME馬上要高中畢業了嗎?好快!」
川尻驚呼;豆原聳了聳肩。
因為要專心備考的關係,豆原在下課後留下來跟川尻說了自己接下來有一段時間不會再上課的事。畢竟已經是高三的夏末了,馬上就要準備大學的面試,豆原能好好跳舞的時間亦不多。
川尻聽到他的決定後應了好,然後說那要不然今天就請MAME吃飯吧——所以二十分鐘後他們坐了在附近的家庭餐廳,趕上最後一輪點餐。
「MAME已經想好將來的出路了嗎?」
川尻一邊問,一邊把料理中的青豆挑出來;豆原看著對方一臉認真地挑食的樣子,不禁覺得有點可愛。
「嗯,有點想唸體育管理相關的科系⋯⋯不知道能不能上就是了。」
「MAME的話一定可以哦。」
川尻誠摯的眼神灼熱得讓豆原只能低頭移開視線。
川尻言談之間的小動作、天生偏高像是撒嬌一樣的嗓音,都只讓豆原覺得心底壓抑的感情在安靜地發著酵。這一年來他沒有再對川尻提起表白的事,川尻亦繼續在他們的關係中擔任亦師亦友的角色;然而「喜歡」的一團紙球在他心底只是被藏到了角落,偶爾移開之上的其他感情時,還是會看到它的身影。
道別的時候川尻湊上來抱了抱他後又退開;大腦短路的豆原只得定睛看著對方。
「我其實接下來也要搬到東京了,大概秋天的時候?如果MAME要考東京的大學的話,我們到時候可以見面。」
「啊⋯⋯好。」
「那我走這邊、你到家再LINE我?」
「那個、蓮君!」
川尻正要轉身離去,豆原才慌張地喚住了他。
「怎麼了?」
川尻的笑臉還是讓豆原一時看得恍神;他躊躇了一下,才決定開口。
「蓮君去年說我接下來可能會遇到更適合我的人。」豆原深吸一口氣讓心臟稍微冷靜下來,才盯著川尻的眼睛繼續說下去。「但我還沒遇到。」
「只是時機未到而已。」
川尻笑著對他揮了揮手,轉身走進黑夜。
3
「MAME感覺是不是變壯了?」
川尻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豆原暴露在外的上臂;豆原尷尬地縮了起來。
「還好吧⋯⋯」
「這種程度不是還好了吧?!」
川尻碎碎念著「這樣子MAME在大學該有多受歡迎啊」之類的話;豆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
春天時他順利在東京的大學就讀,漸漸安頓下來後想說約川尻見面,但卻因兩人的繁忙行程而硬是拖到夏末才湊出了空檔。川尻去東京後接了一份巡演的工作,跟著一位歌手跑了幾個月巡演後才終於回到東京;豆原在大學參加了熱舞社,固定的練習與演出塞滿了他上課以外的大部分時間。
幾乎一年未見讓他們光是聊近況已經停不下來,他們在咖啡店聊到店家快關門時才離開,約好川尻在秋天時要來看學園祭的演出後,豆原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川尻住在東京的哪個角落。
「蓮君住附近嗎?要不要一起走去車站?」
「不用了、有人會來接我⋯⋯啊、他就在那邊,我先走囉!」
豆原直覺地對川尻揮手,看著對方一路跑至有點遠的地方站著的男人面前,就算隔了一段距離,川尻笑得燦爛的樣子還是在豆原的視界內無比鮮明。
他想過要不要再說一次的話哽了在喉頭,無聲無息地長出刺來。
4
川尻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內國外四處跑,就算回到東京,也不見得有時間跟豆原見面。
大二的暑假豆原去了國外的暑期交換,回國前的晚上他無所事事地滑著手機,然後看到川尻更新了與男朋友的合照。
他想跟川尻說,他到現在還沒找到比川尻更喜歡的人——但他知道他不應該開口。豆原把手機拋到一旁,用被子蓋過頭。
5
好不容易約到川尻時,剛好又是夏末的時候。
反正外面也沒什麼好吃的,要不要來我家?——豆原看到川尻的這個訊息時猶豫了很久要怎麼回覆:他沒有很想要打擾川尻跟男朋友同居的空間,但是訴諸於言語又顯得過於小心眼。豆原最後還是回了一句「好」,暗自希望自己回覆的語氣沒有太冷淡。
來到川尻的公寓時豆原馬上發現了許多顯得突兀的餘白;而前來迎接他的人眼內好像也少了幾分活潑。他裝作若無其事,伸出手擁抱不知何時開始比他瘦小的人。
川尻準備了豆原喜歡的日式料理,閒話家常之間,豆原不可避免地發現川尻偶爾會露出在思考其他事情的樣子。他忍耐了整個晚上,最後還是在川尻收拾時忍不住開口。
「蓮君,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川尻在洗碗的背影僵硬了一瞬;公寓內一時只剩下流水的聲音。
「果然騙不過MAME呢。」他回過頭來,硬是拉出了一個微笑。「最近有點狀態不好、抱歉呢。」
豆原安靜地等待川尻繼續說下去;那人把最後一個盤子擦乾放好後,才繼續背對著豆原開口。
「⋯⋯我們分手了。前一陣子的事。」
「⋯⋯啊。」
「抱歉,難得跟MAME見面,卻讓你聽這樣的事情。」
川尻轉過身來,還是對豆原微笑——即便他的眼睛裡只盈滿悲傷。豆原本能地只覺得不想看到川尻這麼憂傷的表情——他朝川尻走去、把對方緊緊抱住。
懷裡的人沒有掙扎;豆原不知道自己想要藉著這個擁抱傳達的是什麼,只感覺自己能做的僅有讓此刻的川尻暖和一點。
「⋯⋯謝謝。」
豆原放開川尻時,那人的表情雖然還是感覺不到真正的笑意,但比起剛才總算是明亮了些許。心底發酵已久的感情此時又冒起了泡,驅使豆原開口。
「我喜歡蓮君。」
川尻的表情一怔;他什麼都沒有說,最終還是豆原再次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
「你這次猶豫了。」
「我⋯⋯MAME,這真的不是一個好的時機。」
「我知道。」豆原的手臂環上川尻的腰,悄然收緊懷抱。「我已經等了五年,只要你不是拒絕,我就可以繼續等下去。」
「這樣我會很抱歉⋯⋯」川尻喃喃地道。
「不要抱歉。」豆原伸出手,輕輕擦去川尻眼角的淚光。「首先,蓮君可以一個月最少跟我見面一次嗎?」
川尻緩緩點頭——這次沒有一點的遲疑。
6
這一年的他們,在川尻繁忙的日程與豆原的求職活動之間找到了微妙的平衡。
他們當然無法經常見面,但亦的確維持著一個月最少見面一次的頻率,跟對方分享自己的時間。他們還沒開始交往——豆原在那次之後沒有再對川尻提出要交往的要求,給對方足夠的時間考慮的同時,亦是給他們的關係足夠的機會升溫。他們一起度過了四季,熱帶夜的時期快將完結的時候,是川尻先邀了豆原過來自己家裡吃飯。
川尻的公寓對豆原來說已經無比熟悉;他從碗櫥裡拿出兩份餐具設好餐桌,然後幫兩人都盛好了飯——川尻那碗要少一點,因為小鳥胃的人會吃不完。
川尻端出來的是豆原說過喜歡的燒豚肉,即席調的酒是他自己不喝但是能為豆原調出完美比例的highball。閒聊之間川尻同事的名字對豆原來說已經逐漸熟悉,雖然一直會聽到一個叫「柾哉」的名字,但豆原提醒自己——那是川尻的竹馬,是個已經有交往對象的人,他完全不需要覺得警戒。
他們窩在川尻的沙發上一邊看電影一邊吃31的巧克力冰淇淋,當豆原感到川尻的頭靠在自己肩上時,他知道時機此時已經成熟。
「蓮君。」
「嗯?」
「跟我交往吧。」
還咬著木匙的人把頭從他肩上抬了起來,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一如多年前那個讓豆原心動不已的模樣。
現在的豆原也沒有覺得自己有比當初鎮定多少。
「好哦。」
川尻的聲音甜甜的,說出的話語聽起來像是夢境一樣;豆原只得伸手抱住對方,用那人的體溫提醒自己這不是夢、是現在進行式的現實。
他最喜歡、最想要珍惜的人,從遇到川尻的那刻起就沒有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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