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只留下香氣（下）

愛情只留下香氣 | 黃旼泫x金鐘炫 / 黃旼泫x柳善皓

下 / 抓不到、記不住

黃旼炫醒來時家裡只剩他一人。
他在寂寞的清冷中掙扎著入睡，又在靜止凝固的沈默中醒來。他懷疑這不變的一切都只是夢、他質疑自己是否已經清醒。
世界沒有因為新的一天來到而變得美好。
他穿上拖鞋，鞋底沙沙磨擦地面的聲音幾近要在空蕩蕩的家裡起回音。他踏進浴室，簡單梳洗過後習慣性地拿起放在一旁的香水瓶往自己的衣衫噴了兩下。
桃子的甜味滲進每一寸的空氣，支配他的神經。


金鐘炫的工作環境總是充斥著各種人工香味，久而久之那人便對香味嗅覺麻痺。黃旼炫拉著金鐘炫去挑香水時，那人亦是一直勉強維持感興趣的表情而已。
「你不喜歡香水嗎？」
他在試完店內第七瓶男香後這麼問道。金鐘炫只是搖頭。
「也不是不喜歡……」
金鐘炫把架子上的香水瓶子移過來又移過去，然後尷尬地抬頭對他笑了笑。
「只是上班時嗅到太多了，覺得合成的味道很假。」
「那你覺得怎樣的比較好？」
金鐘炫顯然被他的問句稍稍嚇住了；那人露出了猶豫的表情，打開香水的蓋子嗅了嗅後拉起黃旼炫的手走到店的另一頭。黃旼炫還沒從金鐘炫牽自己手的事實中清醒過來，那人就已經把他帶到了店的另外一頭。
——是衣物噴霧啊。
金鐘炫反覆地嗅了幾個罐子的味道後，終於拿起一個貼著粉紅色標籤的瓶子對他露出笑容。那人往他身上噴了好幾下噴霧，然後湊近他的胸膛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這個。我喜歡這個。」
彷若桃子成熟的味道淡淡甜甜的，不刺鼻也不搶戲；而金鐘炫的笑容才是他面前真正奪目的視線焦點。


黃旼炫想，金鐘炫大概是個記性不好的人。
這幾個月來，他好幾次都看到對方在嗅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後露出厭惡的表情；明明就是那人給他挑的味道，怎樣現在就只剩不悅了呢。
大概是香水變質了吧。
他們不滿彼此的地方越來越多，關係在吵完架後亦無法和好如初。黃旼炫知道他們都累了：裂痕分明就在那裡，然而他們都再沒有修補的力氣。
他們漸漸忘記相愛的原因，比起挽救一段已見失敗的關係，離開似乎是更快捷無痛的選擇。眼見同居的家租約只剩幾個月而金鐘炫從未提起續約，黃旼炫已經能把對方的心思猜到大概。
他無力亦說不出挽留，金鐘炫在他的表面撕裂的傷口便在他的沈默無言中長出了根。他們的關係慢慢只剩下室友的身份，戀人的名頂多只用來行三五天就吵一次架的實。
黃旼炫覺得自己當初的努力只換來了一場空。
他們的交往過程並不順利：不論他們兩人怎樣堅持、撐起疲累的彼此，周遭仍是沒半點給予支持的聲音。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排除萬難、忍下了一切反對，正是可以依靠彼此的時候，出問題的卻換成他們了。


也許他們本來就不該交往。


新年的時候黃旼炫回了一趟釜山。他以為暫時離開金鐘炫對他來說是一個可以好好靜心思考的機會；然而當他回到家裡、坐在親戚中間，被問到有沒有女朋友而他必須回答沒有時，他的腦海仍是被金鐘炫的身影塞得滿滿的。
明明是為了喘息才拉開距離，他卻沒有過得比待在一起時輕鬆。黃旼炫覺得自己開始分不清執著與愛情，他不再能信誓旦旦地說出自己心疼的原因是愛金鐘炫而不是虛無的不甘心。說不定他的確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自己的妥協換不來完美的結局，卻同時不再願意放棄更多。
「那我之後去首爾找哥玩也可以嗎？」
屬於少年的撒嬌打斷他纏繞成結的思路、把他扯回釜山的地面；面前的柳善皓還嚼著水果，眼睛裡的期待卻是怎樣都藏不住。
柳善皓是他的表弟：那孩子從小開始就一直嚷著要嫁給他，黏他黏得要緊。雖然這幾年黃旼炫去了首爾唸大學，但柳善皓卻似乎沒有放棄要嫁給他的想法。
「你要來嗎？」
「我不是國中畢業了嘛！想說在開學前去找哥玩，嘿嘿。」
柳善皓整個人纏上了他的手臂，極力擠進沙發上他隔壁的空位；黃旼炫還沒來得及作出決定，他的媽媽就開口了。
「你就讓他去吧，住在你那邊、有你陪著的話，大人們也沒那麼擔心。」
「就是嘛就是嘛！」
柳善皓在一旁點頭如搗蒜，黃旼炫在自家大人開口的前提下也不太好拒絕，便答應了下來。


黃旼炫回到首爾後活得恍惚——他跟金鐘炫冷戰的時間比和好的時間多出好幾倍，那些兩人連一點關心都不願施捨給彼此的晚上，他就盯著天花板開始漫長的失眠。連日的日夜顛倒與精神壓力令他過得不知時日，就連柳善皓打電話提醒他自己下週要來首爾時，他也差點反問對方自己是什麼時候答應的。
「哥不是說我可以住你家嗎！」
電話另一頭還帶著孩子氣的撒嬌過度理直氣壯；黃旼炫說不出拒絕，當天晚上便難得地踏進金鐘炫佔領了的客廳以告知對方這個消息。他在沙發旁摸來遙控器，尷尬地打開電視讓人聲填滿空氣中的空白。好幾次心理建設後，他才終於閉上眼睛開口。
「我的表弟要來住幾天。」
金鐘炫正在滑手機的手指頓了頓。
「不會打擾你的。」
「……隨便。」
那人的反應比他想像中更平淡——金鐘炫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手上的手機，冷淡地回應後便不再搭理他。
黃旼炫盯著金鐘炫冷漠的側臉，竟覺無名火起。某程度上，他寧願金鐘炫以怒火表達對自己的在意；對方還願意跟自己吵架，好像總比對方對自己不聞不問來得好。
他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金鐘炫，便壓下不快回過了頭。


柳善皓對他是一如既往地過度執著——不但帶著空背包來首爾、名正言順地把他的衣服都拿去穿，還把他的一切生活用品都據為己用。黃旼炫不是遲鈍的人；他當然知道柳善皓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是崇拜哥哥的小孩。那孩子的一舉一動，全都在向他明示暗示一個少年對傾慕之人的情愫。
然而他能怎麼辦呢。他對柳善皓不是、亦不會是那人渴求的關係；他不欲傷害少年的初戀，亦無法坦白自己的愛情已經在另一人身上吊死了。柳善皓來找他玩的這幾天，他們都刻意避開深夜才下班回家的金鐘炫，早早躲回房間聊天睡覺。
黃旼炫不得不承認柳善皓在自己身邊時，他的思緒就能暫時從金鐘炫身上抽離。那個會逗他笑會向對他不間斷地說話的少年怎麼看都比一言不發的金鐘炫更像一個伴侶；他甚至有好幾次覺得倒不如跟柳善皓在一起算了。
在他逃避問題、貪戀少年給予的喜歡時，時日也不知不覺來到柳善皓待在首爾的最後一個晚上。
他知道自己必須給彼此一個答案，貪圖安逸的心卻遲遲不願意面對現實。洗碗的時候柳善皓一直在他的身邊和他打鬧，不時還作勢就去親他。黃旼炫一開始還能笑著推開他，可是在聽到大門的密碼鎖發出解鎖鈴聲的瞬間，他的思緒卻徹底地混亂了起來。
「善皓呀，如果要親的話，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呀。」
「咦？可是——」
「沒關係的。」
黃旼炫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明知道金鐘炫看得到這個畫面，卻還是默許、甚至是鼓勵柳善皓脫序的行為。少年的嘴唇柔軟溫熱，毫無技巧可言地貼上他的臉頰。
他以為目擊一切的人會最少發出一聲冷笑，金鐘炫卻只是略過了他們回到自己的房間。黃旼炫聽得見對方的房門關上的聲音；柳善皓的唇離開他的臉，兩人之間一時被沉默充斥得喘不過氣來。黃旼炫覺得此時說什麼都不對勁，便默默地繼續刷自己手上的碗。
「哥和鐘炫哥……不只是室友的關係吧。」
柳善皓對他拋出的是肯定句而非問句。少年的語氣聽不出喜悲，黃旼炫也不敢回頭看他。
「我們快要分手了。」
「但哥……哥不是還很喜歡鐘炫哥嗎。」柳善皓的聲音弱了下去。 「哥房間裡不是還放著你們的合照……」
黃旼炫無言以對。他故意把水喉開到最大，讓水流撞擊水槽底部的聲音粗糙地掩飾尷尬的沉默。


那天晚上黃旼炫對柳善皓坦白了一切：有關他和金鐘炫在一起之前之後的事，那些掙扎與爭吵，以至是兩人都已無力挽救的現在。他明明知道說出來亦於事無補，一個比他年少太多年的孩子甚至不一定能給他什麼意見，然而他仍似是局外人一般平淡地訴說了所有。
少年比他想像中更快地吸收了他陳述的事實，在他完成最後一句敘述後湊上前來抱住了他。
「事情一定會變好的，哥。」
而黃旼炫竟在柳善皓蜜桃味道的懷抱裡泛起了淚意；他很肯定他和金鐘炫之間不會再有轉機了，可是此刻的他似乎真的能相信少年純潔的希望。


尾聲


「哇……也太棒了吧這家房子……」
金在奐的嘴巴從他踏進大門後就沒有合上過；黃旼炫領著他的這位直屬學弟走進曾經屬於自己的公寓繞了一圈，暗暗希望學弟會好好愛惜這套房子。
「有兩個房間，你不是還要跟你的學弟合租？這樣子每人一個房間剛好。」
「嗯嗯，我有跟他提過，他好像挺滿意的。」
「那就好，租在這邊要上學也是滿方便的。」
黃旼炫簡單介紹了一下房子的內部構成，讓金在奐看過自己的舊房間後再次關上門。
他在金鐘炫以前的房間門前深深吸入一口氣，然後翻出鑰匙打開了門。
「這就是我剛跟你說的，比較小的那個房間。」
房間裡還飄著淡淡的蜜桃香氣；那個曾經熟悉但已經被他拋棄的味道差點又要打開黃旼炫大腦內的潘朵拉盒子，但他勉強讓自己維持住理智。
金鐘炫的房間空空如也，一如他們幾秒前看到的那個大房間一樣。他們的愛情已經什麼都不剩，唯一遺下的只有終將消散的香氣。


+


「啊、抱歉……」
金鐘炫在低頭認真思考晚餐菜單的途中一下子撞進一個結實的懷抱裡；他連忙道著歉退開來，鼻間熟悉與陌生參半的味道卻勾起了某些被他塵封了好幾年的記憶。
甜蜜的桃子香混進了幾縷柑橘的清新，承接鮮甜果香的是溫軟的麝香。金鐘炫每天面對數百種香氣，可是這樣的搭配他還沒有想像過。
他抬起頭來；迎上他視線的是一雙他絕不會認錯的狐狸眼睛。